可,原来并非他的错觉,玉岩哥真有意在疏远他。
后几日,他数次主动去寻他,柳玉岩不是借口要去万家村接外公,便是与友人有约,得拜访旧日夫子,拙劣的借口用了一个又一个。
连煦哥都知,那闷葫芦在镇上的友人,寥寥无几,哪里花得去他这般多工夫。
他就是在躲我。
他……不会真的变心了吧。
张荞心底的声音,一道在坚定地摇头,觉得玉岩哥定有旁的难处,一道终忍不住害怕、猜疑、患得患失。
他学昔年柳玉岩半路拦截那样,在村尾和庄子中间的山道上拦下他。
“玉岩哥,流水宴后,便要启程了吧?”
“嗯,这一路有我……有二毛和林北他们,你且宽心,定能将你们平平安安送回京都。”
“往后,是不是再难回东山村了?”
“嗯,往后有公务缠身,是很难了。不过,阿煦和二毛他们定要回的,偶尔来查账谈生意,你若实在想念小学堂的孩子们,可与他们同行。”
张荞心头梗塞,面上血色一点点褪去,渐惨白如纸。
他忙垂下头,一滴泪倏然落入泥地,而后抬头笑看对方,“所以,你不陪我回来吗?”
今后,还会再和我同路么?
你不要我了么?
柳玉岩不忍再见他如此,偏过头去,掌心皮肉已被掐出血印子。
张荞深吸一口气,哑声再问:“玉岩哥,此番回京,庄子里的锦鲤怎么办?”
他其实更想问:那我呢,你打算把我怎么办?
张荞忍住了,没敢问出口,只敢借锦鲤试探,目光灼灼与柳玉岩对视,不让寸步,也学他从前,步步逼近。
“路上奔波不易,锦鲤会死的吧?”
“留在庄子的话,我们,算是抛弃他们吗?玉岩哥,你说锦鲤会伤心吗?”
良久,柳玉岩终摇了摇头,“我会带走他们,一路上仔细点照料,定会将他们平平安安带入京都。”
张荞闻言脸色稍霁,心稍稍安定。
“你既还要留着这几尾锦鲤,又为什么要躲我,避我?”
“我没有……荞哥儿,我是真的忙,先时在京都耽误了日子,回乡省亲的日子不多,我只是恐误了报到的日子,故而有所……”
“你撒谎!”
他再进一步,两人已离得极近,近到能数清对方脸上的毛孔。
“玉岩哥,你自己说的,我们自小一块长大的情分,你有没有避着我,我难道会感觉不到嘛?”
柳玉岩抿唇,闭口不言。
张荞固执地要一个答案,伸手抚摸着柳玉岩的脸颊,指尖轻轻摩挲某一处。
是那年他们互诉衷肠时,不经意地落下一吻的位置。
眼下,他含着泪复又吻上。
泪水恰好落在上面,烫得人心口发疼。
柳玉岩终究舍不得看他伤心欲绝,重重地将人抱紧,左手一寸寸抚过荞哥儿消瘦下去的背脊,右手轻触他的下颚,一点点吻去他脸侧蜿蜒而下的泪水。
“荞哥儿,我没有变心,我怎会变心呢,我……我……不会的。”
柳玉岩到底也没说出口自己百转千折的心思,只一遍遍重复,他绝无可能变心。
两人间像是说开了,又并未真正解了心结,奇奇怪怪的氛围一直持续到启程回京。
明眼人谁都瞧出不对劲了。
连两家长辈之间的气氛也算不得好,略显焦灼。
万沅沅私下对大儿子又打又骂,说他害得自己在亲家面前难堪,没脸见人。
吴煦、柳玉瓷一唱一和,专挑他的心窝子戳,道荞哥儿这般的玲珑人,到了京都城,指不定多少好人家求娶呢。
“我看那位贺兰、贺兰什么来着?就不错。”
“是呢是呢,贺兰大人尚未娶亲,从前的风流纨绔都是装样子,家中连通房都无,又与荞哥儿是旧相识,很配呢。”
“萧瑾宁他舅,那位卫大人也不错,人家是国舅爷,战功赫赫的玉面郎君,荞哥儿是太傅之孙,陛下不是正想拉拢师父嘛,想必这桩亲,陛下定很乐意撮合的!”
“唔,皇亲国戚,会不会欺负荞哥儿呀?”
“也对,那我们再挑挑,就是季怀琰也行啊,那个老学究,一身正气,肯定不会辜负荞哥儿。”
说着,吴煦专门朝柳玉岩那头喊,“他啊,一诺千金,可不像某些人!”
柳玉岩:……
两人越说越起劲,路上歇息时,吴煦提笔蘸墨,就要给荞哥儿画人家的肖像了。
就连萧瑾宸都跃跃欲试,他识得的高门公子多,给京都的未婚男子们排了序,挨个挑挑拣拣,好似真要给张荞说亲一般。
说得张家人都差点意动,以为柳家真要毁诺,想给荞哥儿寻摸起后路来了。
唯有张聿敏看得通透,道年轻人呀,就是爱瞎闹爱折腾,笃定他们就是小两口吵架,没甚大事。
果不其然,后来他们路上遇险,可不就患难见真情,复又如胶似漆了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