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正想他家大人未免心大了点,就见小娃娃抬手,露出了一截彩绳,花绳那头牵着他阿娘。
小孩娘在后面,当即回话:“在呢在呢,老板,你们这生意着实好,我挤不进去呀,孩子人小钻缝快,他既爱看便由他去了,我看着呢。”
柳玉瓷遂宽了心,“小娃娃有多少铜板?今儿头一单生意,给你便宜些算。”
“真的哇?”
旁人尚反应不及,他已迅速将一角碎银塞进了柳玉瓷手中,“就这些啦。”
算多少银他不知呐。
柳玉瓷掂了掂,估摸一两多,他笑着取下孔雀给他,“可,拿好了,小心碰碎。”
“就这点……”
身后大汉见那点银子,又被人抢了先,不甚痛快,方才开口便被柳玉瓷轻飘飘瞥了眼,喉头一紧,倏地收声。
“哈,嘿嘿,娃娃先,让娃娃先。”
吴煦眼观四路,耳听八方,一边作画,一边注意着摊前动静,转而想他们出摊不是为了银子,不如改盲盒形式,一两银子,依他心情给客人作画。
大汉许是怕柳玉瓷计较他适才言行,第一个支持,“盲盒?有意思,我看可行。”
“依师傅的手艺,一两银子很划算,我看也行!”
一两银子不是小钱,农户人家可舍不得,“我们不要多好的,就小恁恁的做一只,总不好也喊一两价吧?”
柳玉瓷当即道:“立体糖画按盲盒算,定不叫人吃亏,寻常糖画便按市价算。”
“哎!”
问话的妇人当即要买,柳玉瓷便喊他们排队。
如此一来,前头的小童反倒多给了,他瞧着人尚未走远,立时取了铜板和吴煦新做好的竹蜻蜓追上。
之后,糖画摊的生意一直很好,源源不断的客人,忙得吴煦在夫郎耳边直喊手疼。
此处聚的人流多,连带左右摊贩的生意也好,末了收摊时,旁边小贩还热情招呼他们明儿继续,让两人晚点来多休息,他们会帮着占好位置的。
热情得叫人招架不住。
盛情难却,吴老板只好多摆了一日的摊,翌日傍晚,收了摊,掂着胀鼓鼓的钱袋子,得意地牵起夫郎,“走,咱们下馆子去!”
“三娃子,县城最好的酒楼在哪,快带路,今儿老爷请客!”
三娃子帮着收好摊,拾掇了一车集上买的年货,又赶着寻他俩,愣是跑出了一身汗,这会拾衣袖擦汗,沾染了主家的好心情,亦咧着嘴笑。
“昨日便打听好了呢,老爷,这儿走。”
晚上,吴老板阔气,在城里最好的酒楼点了一桌子好酒好菜,加上大集买的那些,才挣的银子转头就花个干净。
柳玉瓷吃着吴煦剥的虾子,笑他,“儿时便这般,手上一点攒不住银钱。”
“三娃子,你不晓得,那时他跟二毛的摊子,每回都是聚宝集上人气最旺的,摆三天摊,挣的铜板叮当响,第四天就领我和荞哥儿他们到镇上玩,花销个干净!拦都拦不住。”
吴煦老脸臊红,“哪有,留了点的,还是留了点的。”
“阿父阿爹,干爹干娘,还有张伯他们,你们都待我好,常喊我白吃白喝,白读书,我挣了钱可不得买点东西孝敬。”
再说,他家夫郎打小受欢迎,他早早看中了,不得好吃好喝笼络住啊?
*
摆了两日摊,再又休整一日,他们终到了千丈崖下落脚。
“大人,老爷,这两日有雪,路滑不易走,你们还是叫我远远跟着吧!”
“我就远远缀着,保证不叫您看见!”
虽说修了路,但落了雪,山上情况不明,三娃子不敢托大。他知老爷想过二人世界,就连连保证不露脸。
吴煦只好允他跟着。
路上,他亦牢牢牵着夫郎,两人互相搀扶着走,一如走过的三十年。
“真快,翻过年头,咱们相识便整整三十年了。”
吴煦随他的话,思绪飘远,忆起山林间的初识,“是呢,那时我学人钓鱼,钓了半天不见水花,转个头,嘿,见到个好漂亮的娃娃。”
和现下一样,围着灰白狐毛领,唇红齿白,顾盼生辉。
“还以为我饿坏了,见着了观音菩萨身边的小仙童呢!”
柳玉瓷浅笑盈盈,两侧酒窝上似盛了蜜,吴煦看得眼热,凑上前嘬一口。
“做什么,三娃子在后头呢……”
三娃子捂住脸,嗡嗡道:“没在,没在,老爷和大人随意。”
柳玉瓷愈发羞恼,别过脸去推他,欲把话头扯回,“嗯,还说呢,你那时瘦瘦的,好不可怜,言行却讲究,派头甚足。”
“肉肥了不吃、腥了不碰,洗手要用香胰子,还嫌茅坑长蛆……臭毛病多,懂的也多,会讲恁般多曲折离奇的话本子,哥哥说你不像农户,倒像城里落难的小少爷。”
彼时,柳家兄弟哪里晓得,他还真是异世掉落的小少年。
“嗯嗯,我臭毛病多,那你还爱与我玩,是不是喜欢死我了!”
“哼,我不落忍罢了,谁来我都爱与他玩。”
怜他身世凄惨是一方面,看他性子爽快、讲义气是一方面,再后来,知他会讲那般多话本故事,便被牢牢抓着了心神。
他就是觉得煦哥哥人好,聪明,是顶顶好的人呢。
他兄长嘴上嫌他,背地里亦常有夸的。
说话间,不知不觉便爬到了顶。
崖顶的积雪很厚,千丈峭壁披上了一层银甲,松软处又像铺了层绒毯,雪子仍扑簌簌地落,新雪覆着矮松,仿若撒了一层糖霜。
往前望去,云海翻涌,与雪峰相接处,一水的银白、黛青色,终沉入朦胧的雾霭。
临崖山上的雪景,果真乃世间一绝。
而吴煦眼中,最绝的当属奇景中的夫郎。
柳玉瓷立身于翻腾的云雾前,山风纠缠着青丝,流雾追逐着衣带,只怕天上仙人也稍逊三分颜色。
“真美,无怪乎人都要来此间赏雪。”
说的不知是景是人。
柳玉瓷依偎着吴煦,忽而察觉少了什么,“要是愉哥儿在就好了。”
前两日忙着摆摊尚不觉什么,眼下赏了如此瑶池仙林般的奇观,不免有些可惜。
“有机会的,左右不远,待你有闲余,我们一起再来。不止临崖县,还有别处,由北至南,往里走的西域边塞,往外走的海外岛国,我们慢慢走。”
“即便哪日孩子大了,成了亲,有了自己的小家,也还有我陪你。”
“上天入地,九州四海,我都陪着你走。”
下个三十年,四十年,五十年……他们会并肩看遍山河长卷,共度四时清欢。
柳玉瓷软绵绵地窝进吴煦颈侧,“嗯。”
他想,何止三五十年,他要与煦哥约定下辈子的,还有下下辈子……
说不得哪天,煦哥回了他的异世,他亦要随他去看看。
看如斯山河,千里同风,人人平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