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希终于跟着外公拐进较为熟悉的巷口,看着两侧爬满藤蔓枝条的斑驳泥墙,不自觉地加快了脚步。虽然心中没来由地觉得外公最后的回答有点怪怪的,但现在最主要的还是把自己的个人问题解决一下。见着了那红漆剥落大块的木门,她像是见到了什么亲人似的,没等老人开始唠叨就率先三两步跨过门槛,在角落里撑开雨伞,上楼换衣去了。只留那个在门外无奈微笑的老人轻轻带上大门。
雨幕依旧绵延千里,把前几天的年味冲淡了不少。胡希算是接受了现实,每天在外公家吃吃喝喝睡睡,要不就是复习功课备考,要不就是坐在阁楼窗口发呆。但她发呆的时间总是少的,毕竟当初和自家老妈说的那些豪言壮语还时不时地鞭策着自己。
仔细想想,现在被丢在这小山村里何尝不是那人对自己当初不打商量就从普通班转到艺术班的报复。可事已至此,她们两人算是各退了一步:自己如愿地成了一名艺术生;胡女士也如愿地把自己和熟悉环境分开,丢给外公照管。看似谁也没捞着什么便宜,但胡希觉得还是自己这个没有地位的未成年输了。
陌生的家、陌生的学校,以及即将碰面的陌生的同窗,都明明白白地告诉胡希那种孤独的滋味。不过好像在哪里都没差别,胡希闭眼无视窗外愈加滂沱的雨,甩除心中的不快,她灵活地跳下窗台边充当板凳的旧衣柜,拍拍身后的尘土刚想坐在琴凳前放松片刻却听见楼下似乎传来了自己的名字。
人总是对自己的名字格外敏感,再是冷清冷情的人也不例外。胡希悄声凑近楼梯口,没让吱嘎作响的楼板泄露自己的行迹。她微不可察地皱眉,听出了几道并不熟悉的声音——
“哎!老胡!买了什么菜回来啊?”
“就我们爷俩还买什么菜,家里的菜都还没吃光嘞!”
“也是哈,我家也都是个年菜,都有些吃厌了。家里那几个小的,嘴上说着‘随便’,真到吃的时候,比谁都挑!”
“别说小孩了,我们不也是这样。我听老夏说他们家那对双胞胎也是得一天一个花样的。”
“他们家那对双胞胎谁不知道?嘴刁得厉害。还是明月家的...唉,所以我还是喜欢姑娘。你看看你家小希多乖啊。每次见着我都和我打招呼来着的,嘴甜。”
“哪有哪有,还是你家培养得好......”
被点到名的胡希耳根发烫,有些受不了老人之间相互恭维的话,故意冲楼下喊道:“外公!我饭已经烧好了!”
被打断的两个老人都相视一笑,胡德东冲对面的老邻居一摆手,道:“瞧瞧!准又是害羞了。这孩子从小就胆子小,小家子气气的,都要十八了,还和小时候一个样。”
老太太早已几步走向对门,笑着回应:“有你这么个厉害的管着,还有谁敢欺负你家外孙女?怕啥?”
两个老顽童又相互扯皮了几句,胡德东才提着一盒脆皮烤鸭踱步到八仙桌旁。“刚回来时路过永兴客栈,他们那儿的烤鸭刚出锅。你尝尝,老杨的手艺还不错。”胡希把碗筷一个个摆上桌,坐在老人对面往嘴里夹了一筷子蘸酱的鸭肉,皮脆肉香,着实不错。她赶紧冲老人竖起大拇指,大快朵颐起来。胡德东吃着小外孙给自己包的鸭肉,也是满嘴油。
“快上学了吧?”
“嗯嗯。”胡希点头,又往嘴里塞了一块鸭肉,“我转学过去的手续,妈年前就已经办妥了。就是高三得提前开学,我初八就得去学校了。”
胡德东把放着烤鸭的纸盒往胡希面前推了推,说:“没事没事。小希学习好,最后半年咱们把文化课抓一抓,哪个学校去不了?”
胡希笑着承了老人的情,望着老人皱纹横生的粗粝大手,思绪却不由自主地飘远——
“小希!小希!外公带了你最喜欢吃的......”“小希啊,回去的路上要牵着妈妈的手不放开哦。小心山路上的妖怪把你抓去......”“小希,你在外公家就放心住。你们年轻人的事情我也不是很懂,有什么不习惯的一定要和外公说,你妈这半年要出远门照顾不了你......”
胡希从小到大都不常见到这个老人。母亲不常回这小山村,哪怕回来也不过是把胡希丢给老人然后自己隔天就出门打拼。因而儿时胡希见到外公的时间一般就在每年过年和没什么大事的暑假。她对于峤村的记忆只停留在过年红灯笼高挂的大门和夏天脆生生的莲子和茭白上。而自从自己上初中后,一年两次的亲人团聚,就变成了老人大包小包地在年前来到车水马龙的都市,和自己一起等那个晚归的女人吃一两顿饭而已。
“...小希。小希!”
胡希骤然抬头和外公的目光相对,不自觉地说:“哎!”
“想什么呢?叫你半天没反应。”
“没什么。”胡希心虚地往嘴里又扒了一口饭,结果一个不注意把自己最讨厌的生姜混着吞咽了进去,赶紧挑着吐在桌面上,再不敢三心二意。胡德东见此赶紧把菠菜汤递到小孩眼前,胡希接过喝了一口才感觉好些。
“别想这么多。不是还有几天才开学吗?好好放松放松。”
胡希没纠正老人关心错了原因,赶紧应下,草草结束了这顿中餐,又目送着愈渐佝偻的老人再次远去上班。雨水顺着小粉伞的荷叶边往下坠落,打湿了居家棉鞋的鞋面,晕染出几朵暗色的花。她站在掉漆的木门口,像老人无数次望向自己的儿孙一样矗立在渺渺雨雾中,长叹一气。
屋檐上积蓄的雨水似乎总想打破着一刻少女的无病呻吟,水珠击中铁片的“啪嗒”声吸引着胡希偏头。她几步上前,把未闭紧的信箱门关闭,却不料在这半漏水的铁皮内侧竟静静躺着一封普通的信件。胡希伸手,有些颤抖地摸出,甩去上边的雨水不住地翻转打量着,却没有发现任何不妥或是奇怪的地方——这只是一封寄给胡希的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