绵绵真是个形容春雨的好词,不过胡希更愿意和外公一起称这种细密的雨点为“小偷雨”。雨丝密集,击打在伞面上却发不出什么声音。可不撑伞也不行,保准让你刚洗的头发贴头皮。就像个小偷一样,刻意地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却还是会带给你相当糟糕的体验。
此时的她正撑着那把粉色小花伞,绕过村中的小天井池塘,顺着东二街来到那座和启智学堂隔竹林相望的建筑。
房子的外观看上去像是历史书上的祠堂。但在竹林的掩映下又有一股子古时候大户人家别院的宁静和闲适。前几次放学路过,此处来往的行人挺多,老中青小各个年龄段的都有。但此时是雨幕中的傍晚,人们大都已回到家和今天的晚饭作斗争。
见着屋内光线暖黄和煦,只有一名身着古怪长袍的年轻人坐在屋内的角落不知在翻阅着什么,其他并没有什么人。胡希心满意足地在门口的水桶里放下自己的折叠伞,往一侧绕过前院假山,走进正堂。身旁紧闭的房门内传来阵阵檀香,从假山的缝隙中透露出对面一侧是偏现代的招待客人的会堂。她心里正暗自奇怪,却也没敢多看。
胡希直到走近才发现那个穿着奇怪服饰的居然是同班的梁行源,她赶忙低头试图匆匆走过。对方发现了她,却并没有抬头道:“屏风后面右拐上楼就是图书室,还有半个小时我们就关门了,借书的话自己去对面登记一下就好了。”语毕又随手翻了一页纸。胡希瞥了眼那种厚度的大部头,暗自奇怪班上游戏人生的家伙居然也会这么认真地看书。不过既然对方没有和自己像认的打算,她自然也乐得清闲,随意应答了一声便上楼了。
今天胡希来得这个地方她也不知该怎么称呼这里。还在家里准备晚饭的外公称呼这儿为“村上的图书室”,功能至上、简单易懂;在学校里偶尔听同班的谈论,大都叫这儿是“静堂”;而村上的老人们大抵都对此处讳莫如深,多以“那处”代指,自己也是偶尔听隔壁的奶奶聊八卦时说起,唤此处是“灵庙”。
原本胡希是不信的,但看着梁行源都在这儿穿着奇怪的白袍服饰,安静地坐在角落里看书,她也将信将疑起来。几个呼吸间,狭长又弯曲的木质楼梯走到了尽头。半开的木门上用墨迹书写着“藏书室”几个大字,胡希望向里面:和楼下相同的黄晕充斥着整个房间,窗边坐着几个不认识的年轻人,偶尔有一两个身穿梁行源相似的复古长袍的中年人穿行在书架间。除却工作人员怪异的服装,这里和城里的图书馆几乎没有区别。
整个二楼全部打通,显得格外敞亮。胡希的运动鞋在木质地板上发出的声音不易引起其他人的注意。她穿梭在木质书架间,光斑和阴影在她手边略过。其实她根本没什么读书的欲望,只是面对着家里老人,看着他绞尽脑汁给自己找的可以打发时间放松的这些地方。她还是得来一来,起码让老人安心。
突然她被窗边的那架钢琴吸引了注意力。原木色的立式钢琴显然有了一定的年纪,胡希不敢弹奏生怕惊扰了其他人。她伸手抚摸着琴板,像是见到老朋友那般欣喜。绕着钢琴走了半圈,胡希发现了墙角的阴影里藏有一处向下的楼梯。
或许是祥和宁静的环境和暖黄的灯光给予了胡希勇气,她单手扶着富有年代感的白墙,缓步下楼。楼梯不深,笔直往下很快就到达平地。
此处的木板显然比楼上的要陈旧许多,一踩上去嘎吱作响。幽幽的檀香似有若无地萦绕在鼻尖,胡希顺着光线来到窗边,走过某个书架才发现这儿似乎就是刚刚在一楼路过的禅房。经过七八个蒲团和矮桌,最终在窗边见到实木的书桌,胡希才有种踏足他人私人领域的后怕。就在她即将转身离开之间,窗外由远及近的脚步声惊得她立马紧贴墙根蹲下,书桌的影子很好地掩饰了她的身形。
率先开口的是刚才在正堂看书的梁行源:“舅舅。”
“回去了?”男人不咸不淡的招呼,又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继续问,“孟叶见着没?最近她回家都很迟。”
窗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梁行源停顿了片刻回答:“今天我也没见着哎。我还以为她跟着舅舅你去静堂了。”
男人轻笑,说:“她又不是你,去哪儿也没用。”
“啊,我是无所谓。就是不知道她自己能不能想通。”梁行源语毕离去,胡希刚想起身又听对方补充,心里把这个罗里吧嗦的家伙骂了千万遍。“不过我要是见到她会和她说的。”
终于结束的亲戚对话,挽救了心惊肉跳的胡希,她是再不敢在这个禅房待着了。匆忙起身间,对面矮书架底部一闪而过的闪光吸引了她。那是一张漏出半只角的镶金边明信片,非常普通的款式,背面是手绘的风景画。
那无边的绿色圆叶和星星点点的粉红花蕊胡希有些面熟,但总也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奇怪的是池边桥上的那一抹倩影,明明不是胡希所熟悉的任何一个人,却好似可以是所有人。
胡希不懂美术,只得翻过明信片观察起背面来。入目是一片空白,什么邮政编码、地址和邮戳都没有,她微移手指,也只是在右下角发现了一个淡蓝色的钢笔印记——“玉”。就在她好奇这位“玉”是画的作者还是寄信者时,上方传来了闭馆的呼喊和人们收拾书本、桌椅的脚步。她赶忙将明信片夹进书本,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冲上二楼混在人群中间出了图书室。
屋外已几乎是一片漆黑,大雾四起,烟雨朦胧。胡希故意放慢脚步,慢慢地,前面的人影也逐渐远去。她还没走到学堂门口,晚间的雾气就逐渐蔓延到眼前。峤村的路上没有城市里那种常亮的路灯,阴雨绵延中,傍晚的那点光线早就无法眷顾胡希眼前的路。她小心地走,沿着右边学堂窗里透出的光,目不转睛地看向前方,正准备右拐进小巷,却和一个抱着橘猫的大叔打了个照面。
“啊,抱歉!”
“没事。”大叔单手稳稳地抱着猫咪,和胡希错身,没有半点眼神停留在对方身上。
胡希有些错愕,心中暗自思忖着。可今天已经做了太多超出常理的事,她不敢再对他人的秘密有半分好奇心。于是她率先后退了几步,等梁叔抱着猫离开小巷才有所动作。
可谁知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一道黑影骤然从胡希身边略过,溅起的水花把胡希的裤腿整个淋湿。胡希依照惯性扭头,却在那片昏暗的烟雨中窥见了一座石拱桥正静静矗立在学堂斜前方,而那座石桥上竟站着一个女人。
时间在此时此刻如同静止一般。胡希有些不敢置信,她转过身,又往前走了几步,面前的石桥就离她更进了几分,桥上的女人也看得愈加清晰。女人随风飞扬的长辫和裙摆都透露着违和,却好似她本就应站在那里似的,站得泰然自若。
但变化就在一瞬间。胡希连呼喊都做不到的那一瞬间,女人身上绣着暗色花纹的锦缎好似活了一般,群拥着向胡希扑来。灵动的、繁复又精致的花纹,和落在胡希脸上的雨水一样,既有生命又死气沉沉。是的,矛盾。胡希知道,但万事万物的矛盾汇集在一起的时候,感官就失去了作用,只剩下了本能。
胡希不敢喘息,她忍不住伸手想要触摸这无与伦比的一切,但池中的花蕊和叶片陡然升高,如同吞噬一切的妖魔巨口将下落的女人淹没。
世界安静了。
只余留了水中摇曳的那些——绿色的叶、红色的花弥漫在雨夜的池塘里。
“啪嗒!”“噗通!”
胡希的双手还在半空,刚借来的书本和手中的小粉伞都落地,掉出的明信片被雨水浸润。
眼前的场景瞬间扭曲散去,已经站在池堤边上的胡希和某个见之不忘的双眸再次相对。
男生有些错愕的眼神往几乎全身湿透的胡希身上上下下打量,然后一个响指敲醒了她。“把伞去撑起来。”胡希直到听到对方讲话后仿佛才能呼吸一般,愣怔地转身,捡起洒落一地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