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此,殷姝眼瞧着姬发的耳尖似乎又开始红得发烫了,“他可真容易脸红。”她心里疑惑地想着,略微抬起头看向姬发,却发现他耳下有一处新结痂的擦伤,嘴角处也有块浅色淤青,结合刚刚焕哥哥所言,想必是和那个叫什么崇应彪的人打架伤到的。
“你…你打架都受伤啦!还疼吗?”殷姝问道。
姬发打了个激灵,平生第一次受到除自己母亲以外第二个女性关心的话语,一时有些手足无措道:“没事!这都小伤,打架常有的。”停顿了一下又补充道,“崇应彪他们打不过我们,伤得可比我们惨呢!”
“我知道,你刚刚说了,他们打不过你们。”殷姝笑着抬头斜睨了他一眼,只见他耳尖还是红红的,但脸上的笑容却满是被人夸赞后的兴高采烈,“你可要记得用药呀。不过这两个月,你倒不用巴巴儿跑去东街市买啦。”
姬发闻言看向殷姝的眼睛亮亮的,如同银河星辰,他右手拍了拍胸口刚刚放药的位置说道,“多谢阿姝姑娘关怀,在下已经在用了!”说罢,走在后面的二人不约而同地捂嘴笑作一团。
“西,南,东,北……诶,那个崇应彪难道是北伯侯的儿子?”殷姝笑够之后随口问道。
“对,他父亲是北伯侯崇侯虎。自来大营的第一天起他好像就有很大怨气,除了对他们北方阵自己人和殷郊,看谁都不顺眼。”姬发撅了撅嘴,又压低声音凑近些到她耳边说道,“而且……咱们那天在街上碰见那队人马冲撞人群,就是他带着手底下的人干的。”
殷姝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又见二人间距离一下拉近了不少,只觉自己没来由地也被他感染得脸颊发热。此时一行人刚好走到饭堂门口,殷姝从门口隐约望见里面都是一群半大男孩吵吵闹闹互扣饭碗的,便有些不太想进去,所幸来之前在宫外食肆吃过了一碗野菜馄饨还不饿,就跟殷郊说自己先在营内各处转一转,等下再会和。
她晃晃悠悠地走到一处僻静院落门口,透过半开半掩的门能瞥见院内横七竖八或摊着或架着各种兵器——长短不一的剑,大小相异的刀,还有许多她未曾见过叫不出名字的新奇玩意儿。她一时好奇心涌上来走了进去,见里面有个陌生少年竟没去吃饭,而是拿着一卷白布坐在檐廊踏步石阶上。
他生得高大且身形挺阔,即使是躬身坐着也在周身投下一大圈阴翳。此刻他恰好处于廊下昏暗的阴影里,使得殷姝看不清他的表情。她甫一跨入院门槛内,这人便停下手里的动作,警觉地抬起头,一双眼睛目光炯炯地盯着她。
殷姝被他的充满防备的眼神略微吓了一跳,同时没料到有人独个儿待在院里——但到底是未经允许闯入别人地盘,她站在门口定了定神,心虚地略行一礼道:“抱歉,未经叩门允许就闯入,是我唐突无礼了。”
那人还只是盯着她看不说话,但似乎多了一点看她笑话的意味。初夏午后的阳光明晃晃地照在身上,殷姝的鼻头不知是因为炎热还是紧张,沁出了一点薄汗。她望了望周围,嗓音越发干涩道:“我能看看吗?”边说边指了指院内那些兵器。
那人还是不说话,只扬了扬下巴算作肯定的回应。殷姝僵硬地扭过身去,信步于庭内看那些引着她进入院内的刀枪剑戟,只是浑身上下总觉不自在,感到身后的那双眼睛一直黏在后背上。她弯下腰,尝试拎了拎其中一件造型奇特的流星锤——果然很沉,她没有拿动,却隐隐约约听见背后传来一丝笑声。
她略带羞愤地转过身去,见那人一如刚才还坐在廊下阴影里,甚至连头都没抬过似的,反而在继续专心包扎臂膀上的一处伤口,仿佛刚刚什么都没发生。一时间,殷姝都在怀疑那个笑声是不是她的错觉。
“你会用剑吗?”他忽地抬起头,又用盯猎物一样聚精会神的眼神盯着殷姝。
“不太会……剑很沉,我单手执剑还不熟练。师傅不让我双手执剑。”
言必,她看那人咧嘴嗤笑一声再次低下头,嘴又叼起白布绷带的一头,一下一下费劲地绕着受伤的手臂。
殷姝被那隐隐的几声笑搅和得心里羞怒交加,登时涨红了脸,好像在陌生人面前出了很大洋相。然而,看到他忍着疼费劲包扎伤口的模样,还是抿了抿嘴轻轻问道:“需要我帮忙吗?”
说到这,那男孩的神情有了些别的变化,有些凶巴巴地赌气瞪了她一眼:“不用!”
真是好心没好报呐!殷姝心里默默翻白眼道。罢罢,就当他是受了伤心情不好!
殷姝看他费劲包扎终究有些不忍,歪头想了想,从包里掏出自己留的最后一小包糕点,缓步走向游廊。直至走到近前,她才算于一片阴翳下看清了他的脸——一张陌生的脸,脸上隐隐有两道血痕和一处瘀青,连同紧盯她一举一动的充满防备的眼睛,给少年人的五官增添了傲气乖戾之色。
她径自忽略掉那如炬的目光,把最后的一小包点心放在他身边,撇了撇嘴轻声说道:“本来我自己留的……你受伤了,吃点好得快。宫里的芙蓉糕和赤豆酥饼,味道很好。”说罢转身往院门外拔腿就走。
那人从戏谑又变回一脸警惕,对着她的身影大喊一声:“为什么要给我这个?”
此时殷姝已一只脚跨到院门外,闻声回头,手扶门框探身喊了回去:“因为就你没吃饭!”
这人真不懂礼貌,也好赖不分!殷姝心里忿忿,快步走去找殷郊他们会和了。
后来她才知道,这个人就是北伯侯送来的质子崇应彪。那一年,他也才13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