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刚的话没有说下去。

不仅是因为目择停下动作，向他投去警告的眼神。还有那男人也不再推车，默不作声地、直勾勾地盯着他。看得他浑身发毛。

之后沈壹和龚美逡也加入进来，几人一起推车，终于把车重新推回岸边。

“太谢谢你们了！”

中年男子喜笑颜开，他手忙脚乱地打开车盖，“我检查一下车子怎么样，还能不能用！待会让我载你们一程吧？”

赵刚还因为刚刚的事心中发怵，尬笑着摆手，“瞧你这话说的，我们不是应该的吗？不用载我们了。”

目择检查了一下方向盘，“嗯，好在路边有辆车。”

“是啊，”龚美逡靠在座位上，“其实我们运气还可以的，这车不知道放了多久还能发动。”

刚哥附和：“我们都开这么久了，还是没见着头，这路不知道有多长，走起来得多费劲。”

“话说为什么是你这个小妹妹来开车，你有驾照啊？”

目择闭上眼睛，沉默两秒钟，这才张口：“我不会开车，车在自己动。”

“……”

瞬间，车内陷入了沉默。

坐在副驾驶上的沈壹扶额，“我从刚开始就想问了……我们在干嘛？什么时候到车上来的？？”

“不知道。”目择诚实地回答，冷汗却从额角流下，“自然而然地就都上来了。而且，我的手在方向盘上拿不下来，感觉有人在扒着我手上帮我开车。”

车辆平稳地往前开去，不知将会到达何处。

龚美逡欲哭无泪：“现在跳车来得及吗？”

“我不太建议。”目择抬头，看了看车镜。

“还有别的乘客呢。”

后座的中央，坐着方才的中年男子，将龚美逡与赵刚隔开。

一股寒气直冲两人天灵盖，男人低垂脑袋，水滴顺着指尖一滴、一滴地落下，砸在车板上。

坐在男人身旁的两人僵直地坐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甚至不敢再看他第二眼。

“谢谢你们啊……”

男人开口说话了，依旧低着头，没有人回应他。

几秒后，他接着开口：“我们……这是要去哪里？”

很明显，这句话是在向“司机”提问。

目择的语气平稳：“你说过的，我们要回家。”

“回家……对……回家……和我的家人一起……”

家人？

目择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车镜。

在镜子之中，缓缓出现两个小孩子，分别扒着赵刚与龚美逡，中年男子怀中还坐了一个。

但是在现实中，却什么也看不见。

“沈壹，”目择没扭头，“帮我把镜子往右转一下。”

沈壹照做了。

透过镜子，目择能看见自己的手与脖颈上都被缠满了头发，那些乌黑的发丝将她的手与方向盘缠在一起。

那个男人的家人，都在这辆车上。

这辆五座的小轿车，算上他们，满满当当塞了九个“人”。

这一幕看得沈壹也头皮发麻，她调转镜子的方向，“看够了吧，我转回来。”

“嗯。”

“我受够了……”龚美逡最先发出一声颤抖的呜咽。

她抱紧自己，像是想要防御那个趴在自己身上的小孩，“为什么要让我经历这些……他们明明……”

目择想要打断她：“喂！你——”

“他们都是鬼啊！这还不明显吗？这些人都死了啊！我们也会死的！”

话语被爆发的恐惧截断，镜子内，三个小孩缓缓扭过头，看向龚美逡。

始终低着脑袋的中年男子，也抬起脑袋。

他的身体没有一丝一毫的偏移，只是脖子转了四十五度，朝向了女人。

“你……说什么？”

他灰绿色的脸庞，口鼻上满是淡粉色的泡沫，鲜红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她。

“啊啊啊啊！放我下车！下车！我不要再待在这里了！让我出去！！”

最先压垮理智的是恐惧，在经历长时间的灵异事件后，最后一根连接精神的丝线也彻底崩断。

她疯了般不停地拉动车把手，拍打车窗，然而车门却纹丝不动。

中年男人却逼近了她：“我死了吗？我们都死了？……不可能，不可能！你还活着！那你凭什么在这里！”

他猛地掐住女人的脖子，双目猩红，嘴里的泡沫飞溅而出。

“唔！呃呃！放开……！”女人挣扎着踢打他，指甲扣住他的双手，抓下来一块烂肉。

“给我起开！”

赵刚怒喝一声，手臂锁住男人的脖颈，想要将他拉开，但男人就好像是被焊死在这个位置了一般，宛如不会动弹的雕像。

就在这时，赵刚的嘴却渐渐张开，他的嘴不受控制地越张越大，张到最大时也还在发力，他惊恐地松开手，抓向自己的嘴边，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透过车镜，目择却能看见，这是其中一个孩子强硬地掰开了他的嘴。

“好暖和……这里……好想要进去……”

那小孩喃喃着，用力一掰。

咔嚓！

是下巴脱臼的声音。

男人痛苦地发出惨叫，却还没完，那小孩似乎迫切地想要从从他的嘴里爬进他的身体，于是双手不容置疑地往两边掰去，赵刚的嘴的角度还在扩大。

沈壹向目择投去焦虑而惶恐的目光，目择的手捏紧方向盘，没有行动。

她能感觉到，脖子上的头发在收缩，紧紧缠绕的压迫让她几乎动弹不得。

龚美逡已经停止了挣扎，瞬间瘫痪了下去——她的脖子断了。嘴角全是血液，眼球惊恐地突起，死死盯着上方。

中年男人抬起头，身体向前倾斜，脑袋凑到了驾驶位上。

“我……真的死了吗？”

“你当然没有。”目择感到了些许呼吸困难，但还是稳住了音调，“她只是有点精神错乱，你看，她现在不就是被赶下车了吗？”

男人没有动。湿润的脑袋紧挨着驾驶座位。

几秒后，目择才感觉脖子上的束缚变松了些许。

“这样啊……原来是这样……”

他重新坐了回去。

一旁的赵刚也已经死了。他的下巴与上颚，被掰开到正常人所不能做到的角度，像是被拉绳打开的罐头。

一个小孩的脑袋，从他嘴里冒出来。

最后安安稳稳地坐在赵刚的尸体上。

车内又寂静了下来。

“但是……”低着头的男人开口，“他们也要回去，虽然骗子很可恶，但是人总得回家啊。”

“让他们上车吧。”

男人说罢。目择只觉得车身摇晃了几下，底盘似乎变得更低了。

一路上，谁也没有再发出半点声音，只有目择与沈壹沉重的呼吸声。

车辆所经过的路上，城市才会出现的建筑物越来越少，到最后完全变为一片平地，偶尔能看见几座爬满苔藓的废弃建筑。

不知过了多久。

沥青路面早已被疯长的野草顶得支离破碎，钢铁森林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草的气味，泥土的气味以及湿润的水的气息，完美驱散了尘土带来的阴霾。

目择眯了眯眼睛，在草地的远方，有着一片远方黑压压的影子。

等车辆靠近，她们才发现，这是一片满是浓雾的森林。

车速变得缓慢，最后停下，就在在森林的面前。

“啊啊，终于到了……谢谢你们，载我们一程。”

男人说完，车门便自动打开，目择和沈壹下了车。

他对她们补充：“快走吧，要在天黑之前回去，我们走吧。”

沈壹回应他：“不用了，我们还有别的事，你们先走吧。”

“好吧，”男人点点头，“那么我们之后再见了。”

目择和沈壹往外走去。回头就能看见中年男人与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靠在一起，三个孩子在他们身边，几人冲着他们招手，脸上露出灰蒙蒙的笑容。

车顶上，是趴着的赵刚与龚美逡，他们维持着死前的模样，也挥手告别着，眼睛空灵地注视着她们离去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