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个词像冰冷的石子,接连投入李泽芝眼中那潭深水。
宁闲闲清晰地看着他搭在窗棂上的手,指节微微收紧了一下。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甚至连睫毛都未曾颤动,但周身那种刻意维持的、与世隔绝般的平静气息,骤然出现了一道极其细微的裂痕。仿佛一层薄冰下,有深流暗涌。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他似乎随口提过一句——“从前,也有个吵吵嚷嚷的家伙,总嫌日子太平淡。”
那个“吵吵嚷嚷的家伙”,姓方吗?
李泽芝已经转过身,不再看窗外夜色。他朝楼梯口走去,步伐依旧平稳,但宁闲闲注意到,他下楼的步子比平时略快了一丝。
大堂里灯火通明,几桌江湖人正喝得面红耳赤,高谈阔论。李泽芝径直走向柜台后正在噼里啪啦拨算盘的掌柜,放下一小锭银子。
“掌柜,方才听闻天机堂悬赏之事,烦请细说一二。”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让附近几桌的喧闹都不自觉低了下去。
掌柜见多了江湖客,眼力不差,看出这位客人气度不凡,连忙收起算盘,堆起笑容,又将那锭银子推回少许,以示诚意:“客官您问这事啊?唉,真是江湖不幸!天机堂老堂主那位独子,方多病方少堂主,三日前去青雾山附近的‘落枫镇’访友,结果返程途中,在青雾山北麓一带失了踪!随行的四名天机堂好手也一并不见踪影。车马痕迹到一处叫‘迷雾林’的地方就断了,像是凭空蒸发!”
“天机堂搜寻了三日,一无所获。那青雾山终年云雾笼罩,地形复杂,多有沼泽毒瘴,本地人都不敢深入。天机堂如今悬赏万金,广邀能人异士,只求寻得少堂主下落,生死……唉,总之是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啊!”掌柜说着,连连摇头。
“青雾山……”李泽芝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地名,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沉沉浮浮。他略一颔首,“多谢相告。”
他转身上楼,经过宁闲闲身边时,脚步未停,只极轻地说了两个字:“回房。”
宁闲闲跟在他身后,重新回到二楼走廊。李泽芝并未回自己房间,而是在她房门前停下。走廊昏暗,他的脸半隐在阴影中。
“你方才所言‘两仪灵魄花’,生于阴阳交汇之地。”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更沉,“青雾山……恰是此类地貌。山中有一处‘阴阳谷’,传说谷中寒潭与温泉并生,或有极阴与极阳之物伴存。”
宁闲闲眼睛一亮。
李泽芝的目光却越过她,投向虚空,仿佛穿透了墙壁与夜色,看到了百里外那片终年云雾缭绕的山峦。那里面,有他故友生死未卜的下落,也可能有她能彻底恢复的契机。
“我需往青雾山一行。”他终于看向她,眼神复杂,有关切故友的焦灼,有将她卷入麻烦的迟疑,也有一种不容更改的决断,“方多病……是我为数不多的故人。我不能置之不理。”
他顿了顿,语气放缓:“但此行凶险未卜。你可在此安心调养,或去他处寻觅灵药线索。待我了结此事,若你还需相助……”
“我和你一起去。”宁闲闲打断他,语气平静而自然,没有半分犹豫。
李泽芝怔然看她。
“我答应了要帮你彻底解毒,现在毒是解了,可你的身体离‘无恙’还远得很。我的事也不急在这一时半刻。”宁闲闲迎着他的目光,唇角甚至弯起一点极淡的、属于末世之人看惯生死后的通透弧度,“而且,我的下一株药可能就在那儿,你的故人也困在那儿。于情于理,于公于私,都没有我一个人留下的道理。”
她看着他眼中那丝来不及掩饰的震动,补充道:“放心,我现在好歹有自保之力了,不会拖你后腿。说不定,我的‘小把戏’关键时刻还能派上用场。”
李泽芝沉默良久。走廊寂静,只有楼下隐约的喧闹和夜风穿过窗缝的微响。他看着她清澈坦然的眼眸,那里面没有权衡利弊的算计,没有畏惧艰险的退缩,只有一种简单的、近乎执拗的“同行”之意。
最终,他所有劝说的话都消散在喉间,只化成一个字:
“好。”
声音低哑,却带着一种斩断所有迟疑的重量。
“明日卯时初,动身前往青雾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