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面太滑,江亦姝又被拉扯着,另一只踩在衣袍下得脚竟连带着袍子一同没入水中……
罗诗婴也没想到会发生这一幕,她来不及思考拽紧了江亦姝的手腕,随即反应过来,就要立刻松开——
“呃啊……”江亦姝反手抓住了对方,两只纤纤细手交缠在一起。
江亦姝攥紧之后,罗诗婴却松开了。
她只感到两只小腿撕心裂肺的烧灼……
江亦姝的腰部还卡在洗髓池边缘,她嘴里喊道:
“好烫!我不要洗髓了……拉我上去!”她极力挣扎,两只腿在滚烫的池中扑腾不停……
实际上,换任何一个身上未沾魔气的人来摸这泉池水,都是冰凉舒适的,沁人心脾。
江亦姝的另一只手也抓紧了罗诗婴的裙摆,眼看着她就要扭着腰爬上岸,岸上那人却用力推了下她的肩膀,退后几步……
“冷静!”罗诗婴不愿再见到自己徒弟楚楚可怜,创巨痛深而又无法自救的样子,她在心底深呼一口气,“半个时辰,洗髓结束,我来捞你……”
……
江亦姝泪痕满面,她的泪珠比池水还要滚烫,两者相融,哭喊声被埋没在汤池深处,身体无力蜷缩,每一寸肌肉都在痉挛抽搐。
她沉溺在池中,骨髓恍若被无数钢针同时刺穿,灼烧之痛从每一处关节炸开,蔓延至四肢百骸……
灼烧的煎熬裹挟着冰锥般的刺痛交替肆虐,喉间挤出的呻吟都被淹没,带着血锈味的窒息感,伴随撕裂在剧痛中的意识……
要不还是修魔罢。
这是她昏迷前最后一个想法。
……
再次醒来,江亦姝躺在玉妃洞的寒床上,她已经四个月没感受到寒床的冰冷了,经过昏迷之前的剧烈灼烧,她甚至觉得躺在这上面无比舒服……
“若你脱光了,会更痛。”
耳旁传来一句,她一时没反应过来对方在说什么。
江亦姝掀起疲惫的眼皮,斜视坐在床沿边的罗诗婴,道出她在洗髓池中的想法。
“我……”
这一开口,连她自己都震惊了,自己的嗓子居然沙哑到失声……
罗诗婴凑近一些,仔细听她的诉求。只是下一秒,江亦姝说出的两个字让她失望至极——
“修……魔……”
小姝想修魔……是洗髓太疼了,还是心思不正,才会让她萌生出这般离经叛道的想法!
“行云宗不许弟子修魔,”罗诗婴语气冰冷,补充一句,“当诛。”
江亦姝听到她这话,心拔凉拔凉的……她在似风山上差点丧命,好在罗诗婴前来营救,身体尽数被魔气占领……
可罗诗婴却不让她修魔,让她来经历这痛不欲生的洗髓过程。
罗诗婴倒是突破“无心”境界,成为修真界第一剑修……可她却终日待在这个不见天日,寒冰侵肌之地。
……
她甘愿为罗诗婴付之性命,可她实在不想用洗髓的酷刑来结束生命。
“规矩……不都你定的?”江亦姝还在为自己争取。
她的声音太沙哑,罗诗婴给她喂了一杯蜜水才回答。
“这也是仙界的规矩。”
归根结底,这不是罗诗婴定的规矩,并且所有仙界门派都要听从,而行云宗作为仙界第一门派,怎肯容忍门中弟子修魔?
况且她还是正派代表绫罗宗师的首徒!
若是罗诗婴要包庇她,修真界其他人不会同意,届时外界对罗诗婴就会有数不清的流言蜚语……看罗诗婴再次出关后对自己的态度,也没有想要包庇自己的打算……
她还是不要给对方添堵了。
江亦姝干燥的唇舌触碰到清甜的蜜水,蕴含着一半栀子花的清香微苦,属实可口。
“……再来一杯。”
罗诗婴这是把一大壶栀子花蜜水都提来了,壶嘴直接抵到江亦姝的下唇,稍微张嘴便能饮到……
知道是正在服侍自己之人不可能答应之事,江亦姝还是轻声询问了一句,因为这样就能多和罗诗吟多说几句话了。
“那我能否毁道入魔?咳……”
话语未结束,她便被一大口栀子蜜水呛到了……
罗诗婴方才听她这话一出,手腕稍稍加了一分力,茶壶提猛了些……
不过她有控制水量,只是呛了江亦姝一小口,咳两声就好了,没太严重。
可怜的江亦姝还以为心上人是被她刚刚大逆不道的话吓到了,这才不小心呛了她一口水……
罗诗婴缄默许久,道:“此后休要再提入魔一事。”
“嗯。”江亦姝偏过头,落在对方身上的目光不偏不倚。
她感受到身体内的魔气还在流窜,还在没有洗髓前那般剧烈了……
江亦姝问道:“还要洗几次髓?这也忒痛了……”
罗诗婴:“你体内如今已洗去一成魔气,再洗九次足矣。”
“……”雪天还霹雳。
江亦姝不想再发言了,她怕又听到什么让人心灰意冷的回答。
天仙碧玉琼瑶,点点扬花,片片鹅毛。悠悠飏飏,做尽轻模样。
漠漠梨花烂漫,白玉碎碎堕琼芳……
可她想听罗诗婴跟她说话,于是她悄悄唤了一声,
“芊雪。”
“嗯?”罗诗婴不明白徒弟为何忽然叫自己这个名字,难不成要开始诉衷情?
“好听……”江亦姝唇角牵起,明澈的眸子倒映出罗诗婴一袭芝兰紫绸……
见江亦姝不再提魔气之事,罗诗婴亦放下心与她攀谈。
“亦姝,也很好听。”
江亦姝笑了,却反驳道:“我不要听这个……”
她朝着罗诗婴眨巴眨巴眼睛,原本凌厉漠然的凤眼,此时看上去却湿漉漉的可爱。
罗诗婴顿了顿,温柔地喊:“小姝。”
江亦姝含着笑入眠了。
……
玉妃洞将外界的声音悉数隔绝,青鸣山的雪下大了。
青山一夜玉龙寒,凤林千树栀子霜。
江亦姝盖着厚实的冬被,垫着软乎的狐狸毛大氅,并未卧雪眠霜,反之酣然入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