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亦姝轻闭着眼,嗅着春雨后的的酌怡淡雅,每一缕清香,都无时无刻不在明晃晃地提醒她忆起往昔松风水月……从未设想她与罗诗婴将兰因絮果……
彩云易逝,聚散无常。
江亦姝凝噎,随后,她告诉罗诗婴:
“你说……我不再是你的弟子……无隐剑,该还给你了……”
说罢,她召出无隐,剑尖杵在土壤里,花瓣稀稀疏疏,没能覆满结界外的地……
“我把剑还给你,你日后……会收别的徒弟,赠给他吗?”
她握紧了无隐剑,剑柄端头,与她双膝跪地时的高度一致,她把头轻轻抵在剑端,微蹭旖.旎……仿佛无隐是罗诗婴的化身。
江亦姝默认了对方会以缄默作答,始料未及,广阔天地传来她心心念念刻入骨骼的声音——
“毁剑即可,不必归还。”
……
罗诗婴已然坐起身,道出这样薄情寡义的八字……
她伸出手,细细摩娑着水镜中江亦姝跪在涂泥的轮廓,可怜上瞧不出一丝波动……“无心”之境,当真无情无欲。
她听见江亦姝啜泣道:“不要……不要毁剑……”
她的指头有紧了一丝,宛如一个畏惧手中饴糖被别人抢走的孩童……
罗诗婴对着水镜念道:“若你下不去手,我可替你毁剑。”
“……”
寂然无声。
片刻后,江亦姝好似下了决心,一片纯洁的栀子花瓣依附在了她落了泪的眼下,她抬手拾起,将其攥在手心……
她问了一个极其愚蠢的问题:
“……是不是,只要我不再修魔,我们就能和好如初?”
罗诗婴没有回答。
徒生变故就在一念之间!
江亦姝遽然一掌拍像自己的心口……心境剧烈晃动,气血逆行,一汪液体自喉咙深处喷涌而出,她狂咳几声,止不住……
罗诗婴双目圆瞪,她蓦地起身,轻功运到极致奔向栀子林……
鲜血冲刷在沾了泥的浅衣上,晕了满身,江亦姝趴在零零散散的栀子花瓣上。
又变成“血人”了……
……
剧痛如蛛网般从撞击点疯狂蔓延,沿着肋骨缝隙钻进骨髓,似烈火在经脉中灼烧。
江亦姝每一次呼吸都像吞咽碎瓷砖,肺叶在胸腔里疯狂痉挛,视线开始模糊……耳鸣声尖锐,似万千虫蚁在耳膜上啃噬。
无隐剑大概是早与她本人绑缚在一起,爆发出强烈白光,“咔咔——”几声断裂……
江亦姝又猛地吐出一大口血,冷汗顺着额角滚落,浸透了后背的衣衫,布料紧贴皮肤,带来黏腻的窒息感,好像被硕大的蜘蛛网吞噬了。
……
藤栩殿中,公玉卿见此情景,按耐不住要上后山救她,凌霄一把按住了他。
“不需要你去,你也上不去后山。”
公玉卿:“江师妹有性命危险!而且她不是在栀子林结界外头吗?”
凌霄沉默一瞬,手牢牢抓住公玉卿,
“芊雪会去的……她不去,伶舟荔菲也会去。”
公玉卿:“师尊……”他满脸焦急,奈何凌霄就是不肯松手!幸好下一秒,水镜中便出现了一道黑影——
伶舟荔菲:“疯子!”
他俯身想要捞起江亦姝的胳膊,可对方蜷缩着身体缓解疼痛,整个上半身都僵硬得如同冻在冰窟三月,肌肉不受控制地颤抖……
伶舟荔菲只好半蹲在地,想在前者体内注入内力缓解疼痛,却发现根本无济于事。
江亦姝再无修道的可能……
伶舟荔菲:“江亦姝,你可真行!我佩服你了……”
江亦姝微微喘气,每一次微小的动作都牵扯着胸口的剧痛,迫使她不敢大口呼吸……意识在眩晕和清醒之间反复拉扯……
……
恍惚间,似闻初时边沿所镶银铃轻响,故人执油纸伞立于学堂檐下,步步像她靠近……
如神降世。
“你来接我了……”江亦姝痛到麻木,嘴角又如当年一般扬了起来。
下巴被捏起,几颗不知名圆滚滚的药丸被塞入唇中,江亦姝含在齿间,连吞咽的动作都无力。
“好疼……”她含着无味的小球。
罗诗婴怎么还不来抱她回家……
春风无限恨,沉香亭北倚阑干。
……
仙魔同修如人间,仙魔两界诗书满,同修之路永无散。
江亦姝彻底放弃了修道的机会,从此以后,她与常人无异,经历生老病死。从前她修仙,被魔气侵染后,别无选择修了魔,如今自毁心境,剑道破碎,往后只能比常人的身体还要差,沦为病怏子……
一双温热带茧的手忽然捂上了她的眼,失去了视觉,感官愈发敏感……
下巴被轻柔的扼住,她侧躺着,肩上有微微重量压下……忽而唇瓣沾了水,舌尖好像有什么湿湿热热的东西搅弄,江亦姝喘气更加困难了,她张口想吸口新鲜空气,药丸顺势吞下……
热源移开了……江亦姝颤动着舌头喘气,又被讨厌的阻碍物覆上来……
这次更温柔了些,又有一颗圆滚滚的球体滑入了喉管……接连五六次,江亦姝掌握了门道,感觉身上没那么痛了,还配合地一直张唇等待投喂……
湿热柔软的物件再次贴上来,她主动含着吸了吸……意识迷迷糊糊,头脑昏沉,最后稍有些许冰凉,宛若羽毛抵了她的唇珠一下,便离去了。
肩上重量没有了……
……
在此期间,伶舟荔菲识趣地站起来转过了身,等待罗诗婴跪在“血壤”中,弯腰低头,给江亦姝喂了六颗“山羊蹄”炼成的丹药……
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
……
夫修魔者,行持者正欲内行以济生死,其一念心或不真,情欲四起,怨憎作念,受着情怀,烦恼忧心,是非竞乱,此修魔之所试也。
江亦姝那股麻木劲过了,她朦朦胧胧间睁眼……她趴在血泥中,下巴垫在花瓣上,脸上依旧敷上了泥,她手抖摸着伏在白似霜雪的一节节断裂的无隐剑上,喃喃道:
“还是断了……”
她的语气过于平静……兰因起端,絮果结尾。
伶舟荔菲不施力量地拍了一下她的肩,“醒了,想不想回魔宫舒舒服服睡一觉?”
江亦姝未立刻回答,她不禁诧异感受……自毁心境时那生不如死的剧痛都消了一大半?回忆起那双温柔滚烫的手覆在眼皮上,以及唇上残留的湿润……
她死死睥视伶舟荔菲。
“你……在我昏倒之时,非礼我?”
伶舟荔菲:“……”看来“山羊蹄”不愧是修真界人人都想得到的神物!效如桴鼓,药到病除!
罗诗婴妙手回春!
伶舟荔菲回答:“心境毁了,脑子也毁了么?……拜托,我只喜欢我自己。
江亦姝:“自恋狂。”
……
红楼隔雨相望冷,珠箔飘灯独自归。
——藤栩殿。
公玉卿沉下心来,适才绫罗仙尊出现,亦是意料之中……喂药之时,他只瞄了一下,便移开了眼。
“师尊,江师妹不会再有生命危险了罢?”
“你觉得呢?”凌霄的关注点在另一方面,“原来伶舟荔菲不是喑人……还是个自给自足之人……”
公玉卿:“罗仙尊喂的,是什么丹药?竟有如此奇效……”
凌霄:“似风山顶,山羊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