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江亦姝作为近距离倒油的人,自然也好不到哪里去……
油顺着坛子的边缘,流入她的手臂中,直到关节处。
“罗诗婴”即刻明白她是想让自己手灼烧之痛,她对此一句反对的话也没有,仅仅是擦拭了一把糊在嘴上的油,说:
“你该离远一点了……”
江亦姝没动,怔怔望着她,“你要如何引燃?”
“等你走了之后。”
“你想等我离开后逃跑?”
“你觉得可能吗?”
“罗诗婴”反问江亦姝,后者不言语,自顾自走到菜园边,从一片卷心菜地里,拨动叶片,再挖出来一坛油……
“你再油里混了什么?”
“罗诗婴”逐渐察觉油的气味很怪异,疑惑道。
“你猜?”江亦姝回眸,对她眨了一下眼睛。
“……”
江亦姝抱着油坛,蹲在“罗诗婴”脚边,在心底倒数……
夏末日头最盛时的午后,正好是大风刮过的时刻。
缠在栅栏边几十个火折子同时燃气,引燃了方圆半里的油……
须臾,烟焰腾炽,火红如血,散发出大量松香与刺激性气味。偶尔冒出蓝绿色,大体呈棕褐色,时间加长,浓缩为黑色……
江亦姝见势,在“罗诗婴”的震惊中,抬起菜地里挖出的那坛油,灌在了自己身上——
“小姝!”
“罗诗婴”拂手,油坛破碎,一坛黑漆漆的油在两人脚下蔓延开来……
气味更浓,更刺鼻。
她不知江亦姝在里面究竟加了些什么,反正肯定是“好东西”!
“你疯了吗?!”她揪起江亦姝的领子,后者仰起头笑眯眯……
“绫罗宗师陪我一起疯……”
江亦姝幸甚至哉,偏头靠在“罗诗婴”的大腿上。
“罗诗婴”想将人带出去,却听见后者在大火“喧哗”中慢悠悠道:
“石油,混合硫磺、沥青,火还没烧到身上,我们就会被毒死的。”
“……”
“罗诗婴”沉默,她这副身子因“元境分神术”技艺不精,而有了惧火的缺陷……那人不假思索告诉江亦姝,后者居然利用这一点来谋杀她们自己……
“我劝你布个结界,不要让你最在意的‘无辜之人’受毒气侵害……”
江亦姝念叨风凉话,目光汇聚在“罗诗婴”身后那盘她点名要吃的炸虾上。
酥脆的外皮被油浸得软趴,仍散发香味……
事到如今,江亦姝计较着当初她用“无辜之人”来审判她的情形。
……
“罗诗婴”试图用灵力扑灭火势,可散发的有毒气体该如何是好?
院内有一口井,待火势卷到井下,抽水的管道在整个院内铺散,届时整个地面都会剧烈爆炸……
江亦姝这是摆明了要自己与她共赴黄泉。
……
——棂兮门红色阁道上,罗诗婴的肌肤莫名一股灼热感,她冥想自己的心境,见到烈火通天的场景。
凌霄注意到她的反常,刚想询问,罗诗婴却以风驰之速走砂踏雪往魔宫所在地段赶……
凌霄瞬时悟得,是江亦姝出事了。
……
处在阁楼下的廷珥对身后下属批评道:
“看人家动作如此敏捷,栈道晃都不晃一下,学着点。”
“……”
魔宫外的商业街,伶舟荔菲牙齿咬冰糖山药豆的的动作停滞,一片黑色浓烟自魔宫上方流出……
不到一分钟,那浓烟被一道蓝色的光界罩住了。
周围人群纷纷注目讨论,伶舟荔菲拉着公玉卿飞速往回赶……
……
“罗诗婴”在江亦姝再三要求下,给院子上空布了个灵力结界,让毒气不散逸出去……
她知晓两人在劫难逃,江亦姝就要命丧于此。
“罗诗婴”这些天瞧出江亦姝的精神气愈发微弱,可能不到年底便会病逝,万万没想到,她会费力费心思让自己葬于一场火宅中。
还拉上她一起。
是在报复罗诗婴,还是在惩罚她自己?
……
“罗诗婴”跪下去,温柔地把跌坐在地的江亦姝圈在怀里……
两人的华发皆裹满污油,但“罗诗婴”不嫌弃,还替她捋了捋发丝……
江亦姝抓起混在油里,碟子中的炸虾,在口中咀嚼,表皮的壳是苦的,很闷,但虾肉鲜美多汁。
她用沾满油的脸蹭了蹭“罗诗婴”的脖子,轻声道:“好腻……”
“……”
毒气早已吸入相拥二人的肺腑,呼吸困难,气喘不止,喉头恐怕已水肿了。
“罗诗婴”的泪落在她的发顶,紧紧将她拥在怀里,仿佛此般便不会受烈火灼烧,毒气残肺……
江亦姝又在她怀里嘀咕着什么,”罗诗婴“没有听清,不止她哽咽的原因,还因为一片赤红的火焰向两人袭来——
……
黔其庐,赭其垣,菜园中新鲜的蔬菜被碳化了,屋子亦烧成空骨架……
江亦姝更是连空骨架子都不留……
焚骨扬灰,巢焚原燎。
付诸一炬。
……
“罗诗婴”是“元境分神术”的分.身,主体唯有几分灼热炽痛感……休整片刻,便安然无恙。
这场熏天烈火里,不复存在的,只有江亦姝一个人……
说巧不巧,罗诗婴和伶舟荔菲两拨人同时赶来,众魔修围在小院前,被挡在“罗诗婴”亲自布下的结界外,不可施援。
“嚯!尊上来了!”凤婹招呼道,他面色不大好看,“这院子突然起火,还有毒!您小心!”
伶舟荔菲看向罗诗婴,自己还是在外面静默守哀罢。
……
罗诗婴撤下结界后,独自进去,又一道灵力将其他人隔绝在外。
她知晓江亦姝想死,自己便陪她同死一次,不再强求对方苟活,也是一种援救……
周围建筑转化为漆黑废墟,她踏在灰尘里,灰积一尺高。
……
罗诗婴脚步沉慢,眼眶中咸水外溢,兜不住……
她一步步踩在灰里,步行到两人灼烧之地,她痛心疾首,亡魂丧魄地趴在地上,捧着两人相拥火葬时位置所灼化的灰,她渐渐回味反应起大火与毒气扑来时,江亦姝埋在她颈.窝念的话——
“我怎能允你一人忍受烈火灼烧的痛……”
允,允许。
江亦姝用了上位者的语言……
在她心中,罗诗婴早已成为她的归属品。
而她那日午时醒来后说的“抱一下”,是她的遗言。
……
两人的骨灰融为一体,不分你我。
罗诗婴捧上靠近江亦姝位置的那堆灰,俯首虔诚一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