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来。”
下一秒,她便后悔没有把口中的两个字念出声……
“抽烂?”江亦姝眼珠一转,计上心来,演技乍现,震惊道,“师尊,我只是上课走神,你就要把我的皮抽烂吗?!”
罗诗婴:“……”
……
讲室内的弟子瞧不见江亦姝专属方位的人,蠕蠕而动,想一探究竟……毕竟第一天上课,就能见着两个乐子,还是同一个人创造的……
方衡见状赶紧进去空场:“都坐好!背刚刚我讲的!背不出来下课不许离开!”
随后他又朝江亦姝道:“那个……姜珠儿,你先出去一下。”
……
江亦姝置之不理,戏精附体……一张遮住双眼的脸表情丰富,依然演得细致入微,出神入化。她拧着眉头,身体往后仰,装作不可置信的模样——
“师尊!人人都会犯错,我只是上课没有认真而已,你就要把我的皮抽烂,你不能这么对我!我会害怕的……”
说到“害怕”二字时,江亦姝酝酿出了哭腔,而后抽噎吸了吸鼻子,用手指触碰霜绡……仿佛她真的被罗诗婴恐吓到,流了眼泪。
“……”
罗诗婴这一回却属脚趾抓地……想立刻转身逃回芊雪殿,又怕坐实她恐吓小徒弟,要将其皮抽烂的罪名……进退两难。
江亦姝演戏的这半分钟比一个时辰还漫长难熬……
罗诗婴忍住窘困,踏进了讲室,众目睽睽下,慢悠悠开口:
“小珠……我是让你出来,你误会了。”
所有弟子的眸光在清冷仙尊,与哭唧唧小徒弟二者之间流转……罗诗婴沉下心慌,抚慰道:
“没有要打你……”
江亦姝头抵在窗框上,强逼自己泛出几滴生理性的泪出来,浸湿了双绡两眼珠的位置……她支支吾吾,要罗诗婴许下诺言:“你……保证。”
罗诗婴快步走到她桌前,摸着她的头,温声道:“保证。”
……
江亦姝是被罗诗婴忍着局促呼吸拉走的。途径学堂走廊,正值高阶弟子下课时……迎面而来两道熟悉身影,相隔巨近。
江亦姝以为自己看晃眼了,甚而驻足观察——
凌霄跟在公玉卿身后,几乎是贴在后者背后……食指还勾着公玉卿的小拇指,另一只手也没空着,拿着几本书,显然是公玉卿上课用的。
瞧这架势,似与她同罗诗婴二人相同。徒弟在室内上课,师尊在外头守着旁听……至于凌霄有无进讲师里她就不知道了……
……
五百年不见,凌霄何时成为公玉卿的陪读了?两人关系为何变得如此……微妙?江亦姝错过了什么惊天大事!他俩的误解化除了?
……
或许有另一种说法……凌霄授课,公玉卿听课,两人一同回殿。
……可他手里的书,皱巴巴的,定然有许多批注笔记,凌霄还会备课?
江亦姝不相信他有那股殷勤劲儿。
她的脚步慢下,与藤栩殿两人擦肩而过,罗诗婴注意到小徒弟的不自然,问道:
“为何一直看他们?”
江亦姝随口道:“那人是教什么的?”
“谁?”罗诗婴不知她说的是哪位,公玉卿如今也能当半个导师,俗称“助教”……
江亦姝将嚼在齿间的“凌霄”二字,憋回肚里,转瞬道:“白发。”
“……”罗诗婴忍不住笑,瞅了一眼凌霄的背影,他不会听不到江亦姝对他的称呼……
“高阶剑术。”
……
江亦姝前世的剑法由罗诗婴亲自教导,几年下来从未听过凌霄讲课……估计也就那样。
……
——芊雪殿。
罗诗婴让江亦姝坐在蒲团上,等候她,说是有礼物要给她……江亦姝不知她要搞什么名堂,却奉命唯谨,没跟上去一探究竟。
半晌,罗诗婴负这手回来了,冲江亦姝乐盈盈道:“猜猜我手里有什么?”
江亦姝:“……”当她三岁孩童吗,她没兴趣玩这种没意义的猜测游戏……
“别板着脸……”罗诗婴轻啧一声,弯腰俯身下去,垂眸凝视对方的发顶,“猜一猜,又不吃亏。”
霜绡的边缘压在江亦姝的山根上,罗诗婴总觉得她的鼻梁很高,鼻尖挺挺的……悦目。
江亦姝感受到一股凉气喷洒在她的鼻子上,她撇开头想躲避,一边道:“我不想猜。”
……
罗诗婴也不再为难她了……退后一步,横过手来,一柄黝黑的剑与江亦姝的鼻尖高度齐平……
“……”
好眼熟的剑,若江亦姝没记错的话,这是剑阁中为首三剑之一——青骊墨黑“西地锦”。
罗诗婴师父所用的灵剑,她水灵灵地往外送,师祖知晓后坟头冒出的青烟能用来烤肉吗……
见江亦姝淡定自若,罗诗婴水中灵活地挽了个剑花,展示剑身……然而坐着的人一言不发,端坐着。
罗诗婴稍有些许不自信了,问道:“不喜欢吗?”
江亦姝盯着剑柄上的刻花,出神入化;剑身玄色,却有流光溢彩的纹路,精雕细琢……可谓此剑希世之珍。
她抬头看见罗诗婴一副满怀期待的表情,即刻否定:“黑黢黢的,像腊肉。”
罗诗婴:“……”
是小徒弟的审美出问题了吗?还是这柄剑在对方眼中看来是另一个模样……
“它不是全黑,在光下泛青,还有流光条纹……是不是你眼前白绸所致?你摘了来看效果更好。”
罗诗婴争取着,但江亦姝回绝:
“摘了霜绡,我便全然成瞎子了,不摘白日里能瞧个大概……”
“是我唐突了……”
……
罗诗婴把西地锦搁在案上,四指并拢,从剑柄滑至剑尖……
“考虑考虑它,它很厉害的。”
“比你的剑还厉害?”
“比我的剑还厉害。”
……罗诗婴的心境中,忽而有一道蓝光击荡,致使她脚步踉跄……是蕴藏在主人心境中的玉为尘表达不满。
实际上,江亦姝对此剑的否认,皆是违心之言。她当初在剑阁中,就想试试西地锦了,因为罗诗婴当时亲手铸造了无隐,又告知这是她师父的佩剑,江亦姝才打消了这个念头。
况且江亦姝当年对罗诗婴的瞻仰爱慕,裱上十重神仙滤镜,罗诗婴亲手铸造的,在她心目中自然是最好的,绝世无双。
……
江亦姝不该鄙弃神色,“这块腊肉叫什么?”
“它不是腊肉……”罗诗婴苦笑着扶额,约莫是受江亦姝语言特色的熏陶,她亦逐渐发觉,西地锦剑身崎岖不平,乃“腊肉”之精髓……
她压抑笑意,道出三字……江亦姝前世最后一段日子里,魂牵梦绕之人,在梦境里诓骗她要赠予新剑并要改名,那剑的名字,即唤——
“三姝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