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诗婴轻咳一声,“为师……也是为了你的安全着想……你再不去膳堂,第一节课就赶不上了,每日都拖拖沓沓……”
江亦姝一掌震开了门锁,提着“腊肉”夺门而出……
她逃避责任转移矛头的话术是跟她师尊学的,她方才确认了。
……
转念一想,罗诗婴清早对她的严厉,口中款款条例,皆是对她不溺爱的表现……看来江亦姝与姜珠儿之间,在罗诗婴心里的地位,还是有差别的……
——学堂。
“天地之道,虚静为主。虚无不受,静无不待,知虚静之道,乃能始终……勿惑勿撄,万物将自清;勿惊勿骇,万物将自理,谓之天道。”
讲台上的人是衔蝉殿影忆长老,当年“行云之剑”突生意外,千百聻魂空袭仙云灵台后,罗诗婴就天时地利组织几名弟子,在千缘道绞杀聻魂,包括他的弟子陈在羁、玉水,以及江亦姝。
而影忆并未在台上讲多久,浅易提点几句,便下台在讲室各列各排之间穿梭游走,勘察每一位弟子的听课状态……
陈在羁是这堂道仪课的助教,他为人处事翩翩,外表积石如玉,列松如翠;声音清朗,不紧不慢道——
“道者,有而无形,无而有情,变化不测,通神群生。在人之身,则为神明,所谓心也。所以教人修道,则修心也。教人修心,则修道也。道不可见,因生而明之。生不可常,用道以守之。若生亡则道废道,废则生亡。生道合一,则长生不死,羽化神仙。人不能长保者,以其不能内观于心故也。内观不遗,生道长存。”
“诸位师弟师妹,可将重点字句记在你们手中宣纸上,以助理解。”
“生命本来合乎道,各种欲望诱惑,使人劳命伤残身心劳累,所以,生命不久,必以道呵护,世间大道千万……”
“……”
江亦姝提起笔,蘸上了墨汁,在宣纸上勾勒着……在众多弟子秉笔直书地动作下,她慢悠悠转动的手腕特立独行。
影忆绕讲室百余步,行云宗的弟子听课想来没有过多问题,个个凝神谛听,心无旁骛,他下来巡视,顶多在学生记重点时指导技巧罢了,从不需同其他宗门一般,长老专挑某人督促,四面八方巡风的习惯……
不过今日,影忆安心落意等待铃响散课的习惯,被一位眼覆乌黧霜绡的女冠打破了……
山兔毛的毛笔尖端头凭油烟墨浸湿,在宣纸上一笔一画栩栩如神。江亦姝专心致志,连影忆正悄无声息地靠拢都未发觉——
“你,在做甚呐?”
影忆非为耄耋之态,但喉音沉重,时刻保持威严……江亦姝倒是没被这质问所恫吓,笔尖稍稍一顿,硬声答复:
“记笔记。”
影忆短促冷笑了声,拾掇起江亦姝桌案上的“笔记”,抬手对着窗户,屡屡金光穿透纸张,影忆千思万想,半晌,才问向这张“笔记”的主人:
“恕我愚钝,实在没能瞧出……你这纸上的鸟笼,与本堂课的内容有何关联?”
此话一出,引得哄堂大笑!周围弟子纷纷侧头,讲台上的陈在羁,为控制局面,反手扣了几下桌子,招呼道:“看我这里!记,使人复归于清静无为。人若劳累苦不堪言,最终道消而亡。只有生命与道相符合,人的生命才能长生不死从而羽化而登仙……”
这才让众人回过头来,却忍俊不禁,一群人眼尾弯弯望着讲台上的师兄……
……
金乌似箭,穿透宣纸,仿佛这鸟笼浑然天成,受曜灵瞻仰。
江亦姝不过是课上出神,随手一画,连她自己也不清楚为何要画个鸟笼……只好硬着头皮答:
“道生万物,万物皆有‘命’……这鸟笼可关鸟,也可庇护鸟儿,这也算是鸟儿所要经历的一条‘道’罢……‘道’变化莫测,对万物有神通……”
她仰头瞟了一眼影忆的神情,不成喜怒,若有所思,貌似在理解她胡诌八扯的“鸟语”。
江亦姝继续:“所以,这是本堂课内容一种有智慧简洁的快捷记忆法,每当我看到这个生动形象的鸟笼,就能想起关于‘道’的含义。”
“……”
影忆头微微向下一动,肯定道:“有如此优秀的课堂笔记,怎能一人独享?姜珠儿,不如你给这间屋子里每一位同窗,都画一份,再标上注释?之后再拿去给绫罗宗师欣赏……”
江亦姝前后左右的弟子狠狠咬着自己的唇部,生怕露出一丁点儿笑声来,殃及自身……
“你放心,我定会好好表扬你的!”影忆拍了拍江亦姝的肩头,正要把那张宣纸折叠揣入袖口,一只手蓦地抓了回来——
江亦姝一把捏住纸张边角,往后一抽。两手团住,将薄薄的宣纸揉成一个小球,一把塞入口中……
“……”
墨汁闻上去虽是一股淡淡松烟与胶香,但真正抵达味蕾,却是一个难以言喻的苦;而宣纸嚼起来,青檀树皮、稻草麻竹混合,伴有杨桃藤汁的香甜……
但放置过长时间的宣纸,几乎没什么味道。
江亦姝忍受不了齿列间一言难尽的味道,囫囵将被津液浸湿的宣纸球咽下去,她感受到那墨可能随着热液脱离纸团,淌出来了……
“影艺长老方才说什么优秀的课堂笔记,怎么都不拿出来让大家观摩学习?”她一脸无辜望向立于桌角边的人。
影忆:“……”从她的胃里掏出来吗……
……
——芊雪殿。
影忆拜访了一趟罗诗婴,不止是告发江亦姝上课神情不属,魂都游离到天外去……而是江亦姝发癫似咽下去的宣纸团上,画着一个他曾经在古法秘籍上见过的阵法。
影忆虽对那阵法之形,印象模糊不清;但他记忆犹新,那是本记载魔界阵法的册子……
……
罗诗婴搁下手中修饰整理从藤栩殿送过来的绿梅的金剪子,迟疑问:“你是说……‘琉麻万烬笼’?”
影忆:“我记不清了,总有些怀疑。但她画的那鸟笼子,是在太像了,笼子顶端有菱形翅羽环圈,是那阵法的特点之一……”
“好,待她回来,我会处理的。”
……
罗诗婴没有忽悠影忆,她的确要处理此事……等江亦姝拖着“腊肉”缓步上台阶时,迎来了罗诗婴在栀子树下的审问:
“小珠,你犯错了,知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