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句来的有点无厘头,但他们都知道,文生在说什么,“他”又指的是谁。
锦泗瞥了眼身旁的言淮,见言淮看来,她挑了挑一边的眉,眼里都是笑意。
文生继续道:“我刚来天泽没几天,就碰到他了,当时在客栈,他带着几个朋友在房内聚会。”
“有个小孩子,才十二三岁……很可爱。”
他们虽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提到小孩子,但默契的,都没打断他的回忆。
“他人很好,一直在跟我讲天泽哪里好玩,哪里有趣,哪里危险。”
“每日我回客栈,他都歇息找个空,跟我讲他在客栈里做活听到的故事,他说有些是真的,有些是假的。”
声音逐渐哽咽,似乎吐出每一句话都很煎熬。
锦泗突然感觉,他有点说不下去了。
文生缓了缓,深吸一口气,过了好久,才道:“有一天,他没来……第二天,他还没来。”
锦泗隐隐猜到几分,眼里的笑意逐渐隐匿,消失。
“我等了他好几天……都看不到他了,我有点奇怪,就去问了掌柜。掌柜说,他早就没来了。”
“他人机灵,我还以为他去找别的谋生了,就没多想。可是那天,徐审他们在我隔壁的厢房……那时候已经很晚了,晚到,我能看到窗外的月亮。”
文生回忆起那晚。几个人喝了酒,推推搡搡着出来,有个人大着舌头道:“诶,徐兄,之前给你送过去那小孩儿,老爷子怎么着了?”
“哼,还能怎么着,这年头小偷都偷到府里了,打断腿呗。”
另一个人开口了,“诶,我记得他以前是不是在这打工来着?叫什么,小猪?怎么还有人叫猪的啊哈哈哈哈。”
文生那段时间在备考,再加上那孩子没了踪影,他压力大的时候也只是去外面走几步。
他刚关上门,就听到外面的对话,他也不知道当时是直觉还是这么的,他就是停了下来。
听到那个名字,他流动的血液像是被人生生抽尽。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喃喃道:“是小朱……不是小猪。”
但怎么可能呢?小朱那么努力地生活,不可能会去偷东西,他们肯定误会他了,或许,也只是同名。
这年头,无父无母的孩子很多,随便取个诨名的更是不在少数。
然后他听到徐审开口:“不过他现在已经下土了。”
什么……
“那孩子瘦得跟竹竿一样,打断腿的时候还一直在叫,我嫌他太吵,就让人把他扔出去了,下人下手没轻没重的,也不知道是不是他太弱了,反正就死了。”
说完似乎不解气,又补了句:“啧,真是晦气。”
一群人大声嘲笑,又颇为可惜道:“毕竟是穷鬼嘛,脆点也是能理解的,就是污了徐兄的宅子喽。”
“诶,徐兄,我最近新进了一批下人,个个机灵,要不改天我叫他们去您府上清扫清扫?”
“徐兄还用得着你?我手下那批人今晚就能到。”
好恶心……
文生好像又看到了小朱,看到他跟自己讲故事时脸上才会出现的生动样子,看到他笑着,跟自己讲哪里有趣,哪里危险。
他又听到了那天掌柜说的那句:“他早就不在了。”
呕。
好想吐……他勉强站直,然后抄起门框边立着的扫帚就冲了出去。
后来他也忘了自己当时是什么模样,只记得自己张牙舞爪,疯狂得不像个人。
心脏更不是自己的,他听到一声惊呼,紧接着是一道闷重的声音,好像是谁摔下去了。
然后就是自己躺在地上,一群数不清的脚发着狠般落在自己身上。
很痛,嗓子泛上甜意,更想吐了。
失去意识前,他只听到一句:“我最近怎么老是跟穷鬼扯上?”
等他醒来,他睁着眼,缓了好久。
晕倒前的景象渐渐重现在眼前,他第一次忍不住流下了泪水。
明明父亲告诫过他的,作为男子汉,不能流泪,来到天泽,要和人友好相处,退一步海阔天空。
为什么……为什么做不到,为什么我做不到!
他浑身僵硬地躺在床上,意识却逐渐混乱。
崩溃之际,他隐隐约约听到门口谁在讨论着:“就是他啊?”
“是啊!他杀人了!”
“听说摔下楼,死了!”
谁?谁杀人了,那个徐兄吗?是啊,他害死了小朱……
等文生彻底清醒,在人们的一言一语中才发觉是掌柜保下了他,所以他才没被官府带走。
意外发生的太突然,第一时间掌柜就封锁了客栈,不让任何人出去,明知道这会影响他往后的生意,但掌柜还是这么做了。
还是,选择保下众人口中的“杀人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