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便是汴京!”
“是啊,这便是汴京。”
阿云坐在轿子上,听着轿子外的声音慢慢喧闹起来。她路过猪哼声、马嘶声,陷入一片狗叫声和人喊声。
“你不知道,汴京的酒肆瓦市不论寒暑、不管昼夜,永远灯火通明。我们不过南薰门,可你要知道,南薰门每天要进几万来头猪,这些都是给汴京城里吃的!”
“京城人这般爱猪吗?”
“怎么会?肉猪一身腥骚气,底层小民才会吃。汴京贵人最爱的是羊肉,羊饭、软羊、入炉羊、炒羊、羊白汤、批切羊头、羊头肚肺、乳炊羊、闹厅羊、炖羊、虚汁垂丝羊头、羊头签、羊脚子......”
不知哪里来的一阵咕噜噜的声响,阿云羞得低下头,分不出这究竟是自己发出的,还是与自己同车的许家娘子又不端庄了。
“漏夜去寻茶博士,或潘楼东街巷去逛鬼市子……我们来得巧,几日后便是六月二十四,那是日州西灌口二郎生日,寺庙前殿会搭台子,宫里放出教坊司乐队,民间放出百戏表演。我第一次来汴京见猴儿杂耍,还缠着父亲给我只猴儿玩呢!”
许端仪掀起帘子往外看:“那时候我好小了,多少年了,勾栏瓦肆里的东西应该又变了吧?”
她像只猴儿般开了阿云一侧的窗帘,扇着胸前的折扇:“再两天要见官家了,你先看看汴京就这个样。你在集市里能走得不拘束,官家面前应当也露不了怯。”
“好……那……”
“这些天我看也不必再习礼仪了,那些事你在登州已经学了几个月。现在更重要的啊,是在面圣前把你这张脸皮子练出来!”
外面的声浪越来越响,阿云照例发晕。一想到以后还要见皇帝,她只觉心脏一空,冷汗浸背。
“你这样的人啊……你带着这一见富贵就怕的病,到底是怎么想到把事告到父亲这儿来的呢?
偏偏还告成了,典型立起来了,皇帝要见了你还是这副模样……你到父亲面前告状不怕吗?你……”
许端仪的嘴巴开开合合,阿云眼前飞掠过卖报的小贩。
“登州女来京了!
爹娘去年死,养女未及笈。
叔父嫌女幼,逼嫁三十余。
幸得天幕降,授书帝王寝。
阿女告阿叔:婚当由己定!”
……
熙宁二年,逢三逢七集市开市,阿云也被人群裹挟着出现在集市上。集市上三教九流乱得很,她就抱着自家织的布混在人群里,等着换些菜回去交差。
天朗气清,万里无云。要阿云说,这就该是天幕出现的好日子。
一群人在集市里挤着看天幕,如她在县里一瞥而过的戏台子,也不占家中耕田织布的时间,那真是一件乐事。
集市里纷纷扰扰,阿云钻在人群里,像条泥鳅。她钻过公告牌,看到上面又贴了些东西,又听旁边书生打扮的人说到“天幕”二字,便钻过去缩在阴影里听他议论。
“据说上次天幕消失后,官家就梦游仙境,得到了仙人授书。这公告便是根据仙人所授天幕之国的第一部法律《婚姻法》所写。”
婚姻是大事,阿云也竖起耳朵听。她今年14岁了,邻居阿姐也是在这个年龄出嫁的呢!
“废除包办强迫、男尊女卑、漠视子女利益的封建主义婚姻制度,实行婚姻自由、一夫一妻、男女权利平等,保护妇女和子女合法利益的新民主主义婚姻制度......咦?我大宋不是本就重视女子婚姻吗?不少人家为了嫁女典卖田地凑嫁妆,这诏书里怎么还说保护妇女和子女是‘新的’?”
旁边有人问起来,那书生就说:“官家下旨说孩子之间不同意的就不许强逼着结婚,娶了妻子要尊重妻子,不能随便打。”
乡人喏喏,又问:“孩子懂什么?我们给他们相看老婆是为了他们好。我走过的桥比他走过的路还多,他懂个屁!”
书生道:“大抵是官家追慕三代教化,诗经《关雎》中的爱情,便是青年在河畔两心相许,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阿云想,所有人都嫁给自己喜欢的人,将来哭嫁的习俗应该会慢慢消失吧?
谁也不会拦着自己爱人回娘家。
熙宁三年,阿云的屋里只剩下了她一个人。阿娘很努力,但她还是没活过这个冬天。
阿叔上门转了一圈,突然把她赶出去,说这是他们家的房子,又说他已经给她订了婚,一个外人凭什么住他的房子。
阿云出生起就住在这个房子里!而且谁要嫁给那个又老又丑的穷光蛋啊!
但阿叔就是一枚一枚数着手上的聘礼,说你可以滚了。
疼爱她的族老没有意见,小时候就抱过她的威严村长没有意见,从头到尾只有阿云一个人在愤怒。
所以她在一个黑夜逃了出去,历经波折,跪在了那位许姓大官的身前。
……
等到熙宁三年夏,和登州知州许遵说的一样,官家听说她用新律告了阿叔,要见她。
至于什么“立典型”、“争上游”、“促发展”,她听得迷迷糊糊。汴京现在流行这样的话语吗?
再回过神来,她已经和许家娘子到了高高的楼前。
“今日恭贺阿云初次进京,我们就到汴京最好的酒楼‘遇仙正店’吃一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