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这一切的开始，都源于这个胆大妄为的小侍女。

她深深望了告退的许苔一眼，视线扫过她纤细却不单薄的脊背。许苔或许永远也不知道，自己做的这些事对于姜母来说意味着什么，因为现在的她还要紧急赶往下一个地方。

姜氏藏书阁。

一个存在于修真界的大家族能传承下来的，绝不只有繁多的修炼资源和极高的修为境界。比二者更为宝贵的，是在漫长岁月中积累传承数千年的知识。

长老们对姜阙有着极端的掌控欲，藏书阁便是她极少数可以踏入的地方。而许苔今日送完姜阙书信后的任务，就是守在自家幼年大师姐的身边。

本来这件事按照以往安排，应该轮到小芜当值，可许苔生怕她在藏书阁再和姜父见面，甜言蜜语一顿保证，好说歹说才和小芜换了班，让她在院子里做事，自己跟在姜阙身边。

或许是从小到大一直被控制的原因，与其说姜阙极爱看书，不如说她特别享受在藏书阁里独处的时间。姜家的藏书阁坐落于一金色九层塔内，位于分内外两阁，内阁里面记载的独门功法甚多，只有特定的姜氏弟子才能持手牌进入。

她作为一个侍女，就算主子是姜阙，也不能破了规矩跟进去，只得在人前低眉顺眼地候在内阁门外。许苔等姜阙进了内阁，又趁没人注意自己，偷偷寻了个书架死角蹲着发呆。

许苔把自己缩成一团，会想着最近一直风平浪静的姜家，心里有种诡异的满足感。但随着距离上一世意外的时间点越来越近，她难免会有些焦虑。

好在，她自有对付这些焦虑感的办法。

她抬头看了眼斜坐房梁上的鹤春山，在二人即将要对上视线时又低头躲避。

嗯，虽然不知道他怎么混进来的，但不能否认的是，小鹤美人即使在这种角度下也美得很惊人。

【小苔花，这里有不同于灵力的力量波动。】

系统突然出声，打断了许苔的神游天外。

她在许苔识海中展开一块浅蓝色的屏幕，考虑到自家宿主有限的理解能力，她直接跳过屏幕上面密密麻麻的力量路径分析，划拉到最后的结论部分。

【刚刚在你的斜前方书架，第三排，系统检测到有魔气出现。目前应该是被什么东西覆盖住，遮掩了魔气本身的波动。】

从某种角度来说，许苔有着不输于任何人的天赋——无论处在何种境遇，她都能下意识寻找到最为安全和隐蔽的地点。

许苔所处的地方无论从哪里看都极其容易被忽略，是个绝佳的死角。她悄咪咪朝系统提示的地方看去，却只看到了那人离去时翻飞的衣角，上面绣着黑金色的蜿蜒花纹。

在确定对方已经完全离开的情况下，她刚准备一探究竟，身体却先一步发出预警止住她的行动。许苔缩缩脖子，视线却突然扫到姜父的脸。她心道一声不巧，刚刚迈出的步子又收了回去，继续蹲在原地当鹌鹑。

姜父今日像是又喝多了酒，眼神迷蒙脸色酡红。他一只手虚虚抚过书架上摆放齐整的典籍，却像是发现了什么有意思的东西，从里面抽出一本细细翻看着。

【小苔花，魔气就是从那本书里出现的！】

这下就算系统不提示，许苔也能看清姜父的状态比之刚才有些不对劲。与翻开典籍前相比，他眼中的血丝似乎增加了许多，额角甚至有不正常的汗液滴落。

“是了……不是我的错……不会有人知道……”他口中念念有词，薄薄一本书籍被他收入储物袋中，脚步匆匆离开了藏书阁的外阁。许苔连忙追上前去，到了外阁门口没看见姜父，反而在不远处看见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家主。”

家主显然也注意到了许苔，此时逃走未免太过刻意。她打起十二分精神给门口的家主行了一礼，尽力缩小着自己的存在感。姜家家主好像心情不错，脸上一直挂着笑，看起来很是平易近人。

他挥挥手，看起来是让许苔告退的意思，视线却在瞄到她腰带花纹时凝滞一瞬，语气中带了点怪异：“你主子现在在内阁中吗？”

姜氏以腰带区分奴仆，每个院中侍女仆役的腰带花纹样式各有不同。许苔知晓他从腰带知晓了自己的身份，又怕自己露出马脚，努力回想着小芜日常的一举一动，声音也放得特别低。

“是的，小小姐在内阁中。”

“上天还真是偏袒啊……”他笑道，“伴天生异象而降，集预言之力而生，天赋异禀不说，小小年纪还能耐得住寂寞如此勤奋，她未来的成就指日可待啊。”

许苔有限的情商不是很能理解他这一顿夸奖的意识，但她知道多说多错，不说不错，便一直低着头装鹌鹑状。可家主却不知为何起了兴致，突然就对她不依不饶起来。

“你好像很怕我啊。”家主还是一副笑面，鬓边几根银丝显得尤为和蔼，“我看起来很可怕吗？”

“不……”对面的家主明明是一副儒雅君子的模样，平日里在姜家的风评也很不错，可许苔就是不太想和他搭话。在她思索着怎么样才能完美敷衍过姜家家主时，姜阙的声音如同天籁之音出现在她身后。

“她最近身体不适，家主不必在意。”

大师姐来得太及时了！

许苔内心小人欢呼一声，下意识躲在了姜阙身后。

“贤侄也太过见外，我不是说叫我一声族叔就好了吗？”家主的注意力果然从许苔转移到姜阙那边。

“家主说笑了，身份有别，礼不可废。”姜阙的回答很短，却挑不出错处，起码家主看起来十分满意。

“啊，小少主！”

突然，一道声音插进二人中间，一名本家弟子的仆役看起来十分激动，手中抱着的杂物也应声落地，激起平地上的灰尘散落。

“奴才地位卑微，之前一直没能见到您，现在终于见到您本人了！”

他面色赤红，激动之心不似作假，半晌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连忙向一旁的家主问安。

家长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模样，也没有怪罪仆役的失礼，只是告诉他今后多注意一些便挥袖离去。那仆役也知道自己刚才的举动不妥，在家主身后又是连连感恩戴德。

家主的袖袍很宽大，料子也是一等一的好，举手投足间显得格外顺滑逸致。

许苔的视线凝滞了。

他在风中衣袂翻飞的那瞬间，袖袍漏出了内里的复杂花纹。

黑金色密密麻麻盘旋在衣袖边缘，蜿蜒起伏，犹如蛇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