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胥绾春平卧在床上,身上搭着麻布薄被,一双赤足露在外面,衬着榻边青草,更显得足踝白皙,足尖嫩红。
脚腕上那道谪镣已磨破了皮,渗出血丝,她却浑不在意。
公子盯着看了一会儿,担忧地道:“小娘子脚上受伤了,不疼么?我替你上些药,包块纱布吧。”
说着便要走近。
“不准。坐回去。”
胥绾春扑腾双腿,蹬着麻布盖好双脚。
少年,你这举动是否太过亲昵了?
胥绾春陷入沉思:先是跟我回家,又是进我卧房,现在又要碰我双脚,这小子是在得寸进尺吗?
公子这才反应过来似的,耳根泛红,连忙道:“抱歉,小娘子,在下……只是一时心急,绝无他意……”
胥绾春漠然不应,思绪早经由谪镣,飞到了那日流光园。
她之所以被疑为凶手,一是那具莫名干瘪的尸体,二是园中群鬼不敢伤她,三是盛员外煽风点火,四是鬼王竟莫名其妙派人护她。
群鬼不伤她,是因为她手握那滴鬼帝之血。
盛员外挑拨,是因为盛员外曾派人杀她,怕她揭穿。
鬼王护她,依照坊间的鬼王传说,胥绾春想,多半是登徒子行径。
唯独……
胥绾春喃喃道:“那无端化作皮包骨的尸体,究竟是何道理?”
公子已自顾自倒了杯热茶,抱膝坐在草席上。闻声温和接话:“小娘子可还记得,盛员外临死前最后一句话?”
语气不像询问,倒像提醒。
胥绾春瞥他一眼——当时他并不在场。转念一想,既然最后是他带她去的酒楼,想必当时藏在某处。
胥绾春自然记得盛员外怎么给她泼脏水,蔫蔫地道:“‘也是你放出来的……’”
“前一句。”
“‘心肠如此歹毒的女人……’”
“后一句。”
胥绾春蓦然顿住,恍然大悟——
盛员外说,“王叔手中那只面妖”。
胥绾春道:“你是说,他是被傩面妖杀掉灭口?”
公子颔首。
胥绾春看向公子,目光已多出两分新异,主动询问:
“妖食人精气,却留有形体;鬼无形体,却不食人精气。可阿庆和盛员外都是被无形之物吸干精气而死——这又如何说?”
公子道:“《禹贡》有载,世间曾有一物,非妖非鬼,亦妖亦鬼。乃是怨鬼坠入封印群妖的荒渊,饱吸妖气炼化而成,名为‘山魅’。成形后喜食活人或新死之人的精气,用以提升修为。”
不错,就是此物!
胥绾春模糊有些印象,只是百年未翻书卷,记不真切。
如今虽无上古荒渊,但一百二十年前那场仙妖大战后,所诛群妖正封印于荆楚九嶷山怀帝谷。若有怨鬼长栖于此,确有可能化成山魅。
那山魅想必是与傩面妖勾结,受其指使。吸食阿庆精气或是偶然贪嘴;杀害盛员外,则是灭口。想来当夜在流光园中撞散众人的,也是它。
胥绾春沉吟片刻,又道:“仍有一处说不通。傩面妖之事,盛员外知晓,凌密使那夜之后也已知情。它既杀不了凌密使,杀盛员外也不过徒劳,为何非要多此一举?”
公子道:“只有一种可能。”
胥绾春眸光一凛:“盛员外知道得更多。”
她蓦然想起初次潜入流光园时,盛员外要将她献给傩面妖——那神情熟练得很,仿佛早已不是第一回用活人献祭。
胥绾春心情一沉,喃喃道:“活人献祭……像盛员外这样,常年为它供奉活人的信徒,还有多少?楚地兴起傩面神已有多年,这期间少了那么多人,难道就无人察觉?”
公子端起竹杯抿了口茶,长睫低垂,语气平静:“并非所有人的失踪都会惊天动地。若小娘子此番当真命丧流光园,村中之人,幸灾乐祸者有之,明哲保身者有之,引以为戒者有之——而义愤填膺、为你讨公道者,未必有之。”
胥绾春侧目:嚯,这小子怎么突然不装了?这是那副人畜无害模样该说的话么?莫非是夜深了,懒得演了?
不过,这话倒提醒了她。
胥绾春道:“我想起来了,”胥绾春道,“近两年节庆之后,总听茶楼客人感慨‘城中流民日渐消匿,日子愈发安稳’。傩面神正是因此香火愈盛。
“莫非那傩面妖,每年都趁节庆人多,暗中掳走无家可归之人?”
她倏地坐起身,蹙眉思量片刻,道:“我不能坐以待毙,任凭那帮臭道士诬陷。”
公子道:“小娘子有何打算?”
胥绾春瞥他一眼,又躺了回去,面无表情地思考自己有什么必要告诉他。
片刻后还是坦然道:“这两日端阳,城里正热闹。明日我去走一遭——若傩面妖当真掳人,”她唇角一勾,“我便让它绑去,端了它的老巢!”
她看向公子。他果然懒得再演,并未眼尾泛红、面露忧色,只静静望着她,眸色深沉。
胥绾春合眼养神,淡淡道:“我既坦诚相告,那么你呢?你跟在我身边,究竟所为何事——”
她侧过头,清冽目光直直望入他眼中。
“清霄道人、穆盟主之子,莫止君——穆书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