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荼见人来,身形一晃,眨眼隐去。
胥绾春默默收掌,睨向凌妄:“打你家公子啊,看不懂么?”
“啊啊啊!!你这个妖妇!!”凌妄杏眼含泪,双手疾捏决,念道,“屠割刳……”
“凌叔叔,休伤姐姐!”
噼啪数声脆响,滋滋——灵气逸散,穆书愿绷断怀青藤,挟一股寒气,挡在胥绾春身前。
凌妄急收灵力,踉跄后撤:“公子!这妖女方才那般辱你!你……你从小到大,何曾受过这等欺负!”
穆书愿也怔住,不知自己为何反应如此剧烈,只是回神时,人已在她身前了。
他温声解释:“凌叔叔安心,小伤罢了,不碍事的。”
“姐姐伤得才重,地上那些骷髅,都是姐姐斩的。”
“书愿惭愧,姐姐力战方歇,我却笨手笨脚,碰了伤处,惹恼了姐姐,姐姐如何惩治,书愿都该受着。”
胥绾春一张死人脸愈发死气沉沉了。
众修士对穆书愿的鬼话不疑有他,乱嚷道:
“什么?!”
“就因为碰她一下,便这般对待公子!”
“岂有此理……”
“公子都伤成什么样了……”
“蛮横妖女!”
骂声、疼惜声吵作一团。
胥绾春冷哼,声如蚊蚋,仅二人可闻:“穆公子好一张巧嘴。”
穆书愿回眸一笑,温润如玉,眼底狡黠一闪。
胥绾春忽道:“穆公子如此着急堵我的嘴,是怕我说漏你那‘见不得光’的身份么?嗯……让我猜猜……”
少女微笑,声音清甜:“忘川咒,从此奈何不得我了?”
忘川咒有一特性,若强行刺入灵识失败,便再难干扰此人。
穆书愿轻叹:“姐姐先别忙着得意。如今姐姐声名狼籍,说什么,怕也无人轻信呢。”
胥绾春琉璃灰眸一眨一眨:“那若是我的话传入令尊耳中……不知令尊查是不查?”
“姐姐当真不仁,”穆书愿学胥绾春眨眼,朱唇忽弯起邪肆的弧度,凑近低语,“便休怪书愿不义了。”
如今她攥着他鬼王的把柄,他捏着她妖尊的身份。二人对峙,谁也奈何不得谁。
胥绾春忽意识到,自己仿佛是在同穆书愿打闹嬉戏,一时悻悻:“斗嘴有意思么?”
穆书愿低眉顺目:“书愿知错。”
穆书愿直起身,又带起一股寒气。胥绾春秀眉微蹙,古怪。
他的身子,似乎比平日更冰了?
她不动声色靠前半步,指尖轻拂他衣袂。一触即分。
何止冰!挨一下便寒意透骨,整个人竟似一副皮囊裹了几根冰凌!
胥绾春心念电转,想起方才他颈侧的冰蓝纹路。那是何物?
就在此时,忽有白色小圆片,簌簌飘落眼前,乍一看,倒像小雪花。
众修士惊疑:
“咦?落雪了?”
“胡说八道,大暑天的。”
“是雪!你看!”
这大五月,酷热天气,哪来的雪?
突然,一个声音哆哆嗦嗦炸起来:“不、不是雪!是……是纸钱——!”
阴风乱啸,白惨惨的纸钱漫天狂舞,愈飞愈急。廊檐下,写着“赶尸客栈”的纸灯笼,狂风中咔咔作响,几欲撕裂。
凌妄并指划破指尖,旋身疾挥!血珠飞散,结出一道淡金光罩,护住周身。
众修士见了,一窝蜂挤向凌妄,鬼哭狼嚎:“凌密使——出什么事情了——!”
凌妄道:“本密使问谁去!”被众修士吵吵得头痛,不耐烦道,“吠够了没小蠢货们!”
众修士一静,旋即嚎得更惨了。
穆书愿早被凌妄扯进光罩,温声安抚:“师兄师姐宽心,纸钱而已,举哀常见之物。”
众修士:“可这荒栈怎么会突然举哀啊!!”
胥绾春抱着手臂嗤笑:“自然是有鬼回魂咯。”
众修士:“你怎么也在光罩里!!”
凌妄:“你怎么也在光罩里!!”
吵闹间,忽听叮铃铃——叮铃铃——
铜铃脆响,幽幽荡开。
众人呼声顿止,屏息静听。
铃声自前堂门口传来,渐行渐近,不疾不徐,均匀得瘆人,似被人携着走。
声音掠过众人,顿了一顿。
众修士紧掩口鼻,大气也不敢出。
铜铃声停了片时,复又前行,止在院落中央。
客栈内院,忽响起一个少妇嗓音,柔若春绵:“是爹爹回来了么?”
胆小的修士,直要脱口叫出来,抱作一团,牙关打颤:“怎、怎么还有个人?!”
窸窸窣窣,衣袂摩擦声由远及近。
雕花木门吱呀轻启,先探出一只胭脂红鞋尖。月光移照,嫁衣金线蓦地反光,晃得众人一缩。
那少妇一身鲜红嫁衣,身形若柳扶风。过门槛时,素手扶向门框,朽木屑簌簌而落。
她莲步轻移,怯生生停在廊柱后,偷眼瞧着众人:“爹爹,这些是客人么?”
一句话,众修士的躲藏全成了笑话。
凌妄率先出手!疾捏决,一道金符激射而出,轰然炸在院中,金光里,显出一只着破烂道袍的中年男鬼!
男鬼顺着少妇目光,僵硬转头,众人看清那张脸,纷纷倒抽凉气——
腐黑干瘪,五官尽熔!分明是……活活烧死的!
众修士中,余衫课业修得最好,此时舌头反而第一个打结:
“公、公子,凌密使!这姑娘是人是鬼?若是鬼,何来实体?若是人,为何不借灵符也看得见鬼物?”
众修士惊魂稍定,纷纷点头如捣蒜。
凌妄厉喝:“管她是人是鬼!荒山野岭,穿这么诡异,定不是什么好东西!”
铮的一声,腰间聆道剑出鞘三寸。
少妇惊叫一声,缩回廊柱后:“爹爹……”
“凌叔叔,”穆书愿一手轻按剑柄,温声劝阻,“事态未明,切莫妄动。误伤凡人就不妥了。”
众修士本欲拔剑,闻言纷纷收敛,显然更听公子的话。
唯独胥绾春,上下打量穆书愿,逸出半声冷嗤,心道这女子是人非人,穆大公子瞧不出来不成?装什么呢。
突然,少妇声音在廊下响起,绵软却坚定:“你是我夫君么!”唬得众人懵在原地。
少妇抱起繁复的嫁衣,一步一软跑将过来,半路又怯生生退回烧死鬼身后,指着穆书愿:“爹爹……他便是阿满的夫君,对么?阿满……等得好苦啊……”
语带哽咽,低声啜泣起来。
呜咽声融入惨白的月光,月光无声,照着烧死鬼,照着红嫁娘。此情此景,众人只觉一股寒气直窜天灵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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哗啦啦——夜风卷着残破窗纸,拍打棂框。腐木上,积灰的蛛网簌簌飘落。
一点昏黄烛光,透出窗棂。
阿满举着火折子,一盏盏点亮客房油灯,软语道:
“这客栈原是家产。家父生前,做些赶尸营生。停尸之地,阴气难免。加之今日……恰是家父回煞之日,异象频生,惊扰诸位仙君了。”
“家父讷言,招待不周之处,妾身斗胆代劳,万望诸位仙君,勿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