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座客栈,皆浸透阿满气息。此间一草一木,皆随阿满心意扭曲。
妒火熊熊……但是,莫知花心深处,还有一团混沌的执念,刻骨铭心。
是什么?
埋得太深,辨不清。
除非……激怒她。
还有这木墙,乃傩面妖本体所筑,阿满和它,又是什么关系?
朋友?或是同谋?
“怀青,走了。”
胥绾春招呼。藤蔓飞来,却勾她手腕,往反方向猛拽。
“饿了?”胥绾春无奈,“此间尸体年深日久,身上怨气早霉烂了,吃了指不定拉肚子,等回家,肉摊管饱。现在先回去。”
怀青听到“肉摊”顿住,半晌回过神,急急忙忙又往回拉。
胥绾春奇怪,跟它走了几步,断断续续的呼救声传来。拨开荒草一看——
竟是余衫!
道袍破烂,身上几处傩面咬痕,深可见骨。
这小孩儿怎么也在这儿?
胥绾春俯身:“喂。”
余衫缓缓睁眼,看清是她,一个激灵,怯怯道:“前……前辈?”
胥绾春面色稳如死人,脑袋却嗡的一声,她的前世身份,被发现了?!
却见余衫倒头拜了一拜,道:“胥前辈原是位、原是位隐居高人,晚辈有眼无珠,不敬之处,万望海涵!”
胥绾春:……
想是方才撞见她杀妖,觉得她一身伤还这么强,以为她是哪位隐世散修。
……再次完美避开正确答案。
她拽起余衫:“你怎么也来了?”
“回前辈,是那鸳鸯镜……”余衫被扯得龇牙咧嘴,“指了我。”
胥绾春挑眉:“所以他们就把你推出来了?”
“不不,”余衫连连摆手,“是晚辈自己过来的,无人推我。”
胥绾春瞧他一脸耿直,忽道:“你不怕么?”
余衫挠头道:“有公子和凌密使在,胜过晚辈千倍万倍,想来不必担心。”
胥绾春无语:“我说你。”
余衫:“啊?”
胥绾春:“……你自己不怕死么?”
余衫默然片刻,挺直染血的脊背:“晚辈只能做该做之事。”
胥绾春芒鞋踢开碎石,看自己影子落在蒿草上,轻嗤一声:“小古板。”
一时无话。余衫开口,好学地道:“胥前辈,那鸳鸯镜为何指我们?晚辈也就罢了,来时还瞥见,下一个……竟是凌密使!”
胥绾春脚步骤停!
凌妄?!
灵光如电,所有线索,通通串了起来!
班枫在怕什么?
龙舟竞渡为何独挑她、穆书愿、凌妄?
她方醒来时,客栈的地皮为何咚咚作响?
阿满与傩面妖勾结?那混沌执念为何?
……
余衫还在叨叨:“凌密使那般人物,竟也……”
“你们如何进的客栈?”胥绾春骤然打断。
余衫眨巴眼:“回前辈,醒来时在一片芳草地,四野无人,忽起一阵怪风,就把我们卷来了!撞见凌密使,才结伴同行。”
胥绾春咬牙:“果然……”
余衫:“什么果然?”
“你们若留在原地,师门援兵顷刻便至。可惜,”胥绾春目光扫过脚腕伪装的谪镣,“阿满突然不听话,把你们吸了进来。”
那如心脏般跳动的地皮,便是客栈吸人的连锁反应。
余衫懵了:“吸进来?不听话?听谁的?”
胥绾春抬脚:“这镣铐,你有权限开么?”
余衫:“有……”
胥绾春:“试试。”
余衫:“啊?”
“开完再锁,不算你违规。”
“哦、哦……晚辈冒犯。”
余衫蹲下,眼观鼻鼻观心,双手翻飞结印。汗都下来了,镣铐纹丝不动。
胥绾春声音从头顶落下:“打不开,对么?”
余衫险些跪下,颤声道:“晚辈学艺不精……”
“非你之过。让开。”胥绾春指尖白光一闪!
铮!镣铐应声而断!
余衫:!!!
胥绾春:“捡起来,细看。”
余衫捡起来细瞧,骇然道:“形制很像,重量也不差,但不是我苍梧宫的东西!”
胥绾春迈步:“这就对了。”
余衫急追:“为何?”
胥绾春:“被掉包了。”
余衫恍然大悟:“防我苍梧宫的人找来么?”
胥绾春:“嗯。”
余衫:“可此镣只有我苍梧宫的人才打得开啊……”
胥绾春:“掉包者,正是你苍梧宫的人。”
余衫一双圆杏眼张得溜圆:“前辈是说,幕后操控阿满的,是我同门?!”
“不,不会的,我苍梧宫师门上下个个光明磊落,怎会做出这样的事?”
胥绾春毫无做前辈的自觉,非但不安慰,甚至补刀,凉凉刺道:“那班枫呢?”
余衫都快哭出来了,脸涨得通红:“我……”
班枫久遭同门欺凌,她存在一天,就是对苍梧宫“光明磊落”四字最大的讽刺。
余衫不甘:“那阿满为何违令?”
胥绾春目视前方幽暗:“此鬼身不由己,久遭操控,早已……疯了。那人命她护谁,她便偏要害谁。”
莫知花探到的混沌,正是这扭曲的怨毒与癫狂。
余衫:“那凌密使呢?为何也被指?”
胥绾春:“因为你们公子那张嘴。”
余衫细想,猛地记起穆书愿那句:“余师兄忌生葱,凌叔叔忌带骨肉,姐姐嗜甜。”
余衫彻底懵了:“为何?!妒忌?可……可我们都是男子啊?”
胥绾春:“她可能,连自己是男是女都分不清了。”
“夫君呀——!”
仿佛印证她的话,一声凄厉娇笑撕裂夜色!
二人赶回破屋,正见那嫁衣鬼阿满,红衣猎猎,飘在半空,衣袂一展,操纵前方一身猩红盖头嫁衣。
那嫁衣无风狂舞,如一张巨大血网,朝着穆书愿当头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