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妄脸都僵了,声音发颤:“哪、哪个是公子?”
胥绾春啧一声:“莫急啊,压轴呢。”
执喜牌的仪仗队之后,晃晃悠悠,抬来一顶大红绣球百鸟朝凤喜轿。轿顶香囊轻摇,流苏拂过草尖。端的是温柔旖旎,活色生香。
胥绾春托腮趴在墙沿瞧热闹:“啧啧,好大排场,你家公子攀上高枝儿了。”
凌妄这下知道哪个是了,聆道剑铮地劈来:“耍我么?”
忽听蒿草地里飘来细弱呼救,好似幼兽哀鸣:“凌密使……”
凌妄警觉回身,目光穿过漫天白纸钱,精准定向声音来处——
“苍梧宫的小蠢货?!”
红缨帽下,余衫等人如提线木偶,执着旗幡,龇牙咧嘴地挣扎前行。
凌妄懵了:“他们怎么了?”
胥绾春道:“修为不够,只能照剧本走咯。”
“剧本?”凌妄剑眉蹙起,“你是说……主人教过的……哦,骆驼坟!”
胥绾春嗤了一声:
“……绮罗冢。厉鬼怨念太重,撑不住时,会把地盘改成自己幻想的梦境,叫绮罗冢。”
“那公子他,”凌妄杏眼圆睁,指着轿子朝胥绾春吼,“真在里头!?”
纸钱轻落,绣帘微掀。血红嫁衣下,露出一点云纹白靴尖,清贵雅洁,只看一眼,便晓得那主人定是出身不凡。
“公子!”凌妄腾地跳出墙,但厉鬼幻境内又不敢贸动,躁得走来走去,“公子要嫁谁?!”
胥绾春简直想翻白眼:“自然是……”
轿帘猛地掀开,“嫁娘”玉白手指搭在膝上,腕子一翻,将一把莫知小花,亮与胥绾春看。
随即,玉指间流光穿梭,一段琴弦飞针走线刺过莫知小花,一朵朵击碎!腕子一提,残瓣随风零落。
同时飘落的,还有一方鸳鸯并蒂丝帕,软软垂在草尖。
分明是官家柔弱娘子暗通款曲的信物,却鬼气森森——活像穆书愿眼尾泛红,委屈控诉:
“姐姐不来,便如此花……”
胥绾春:……
意思赤裸裸:要她去劫亲,激怒阿满,按计划行事。否则,花碎便是她碎!
胥绾春一张脸阴沉得,比这血月天更胜三分,两排贝齿磨了三圈:“自然是嫁我!”
凌妄:“哈?!”
胥绾春丧袍一展,翻身跃出残垣:“我去抢亲,你押阿满来!” 话音未落,人已追轿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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仪仗驻,唢呐歇。
朱漆木门贴血红双喜,画檐之下,那两盏簇新灯笼,却是森森白色!门插翠绿柏枝,枝系白布条,随风乱舞。红光一闪,好似血溅白幡。
吱呀——大门洞开。
少女一身缟素,琉璃灰眸映出眼前诡异的队伍。
芒鞋踏过蒿草,穿过纷扬的纸钱,止在花轿之侧。众目睽睽下,她深吸口气,袖底绿蔓窸窣生长,探入空中,缓缓挑起绣帘。
群鸦兴奋乱飞,月光躲开浓雾偷眼看,照见红袖缠缟袂,玉指覆柔荑。
红盖头下,公子喉结滚动,一手扶住少女,一手提裙,矮身出轿,霞帔轻落,裙摆垂至地面,站定在丧服少女身侧。
嘀嘀嗒——唢呐声震天而起。
二人并肩而行,红帔白絻交叠飘在身后,好似鹭鸶交颈,道不尽的悱恻缠绵。
胥绾春静静走着,心绪散了很远,直到跨出蒿草地,大门竖在眼前,身旁之人一声声“姐姐”,裹着寒凉的淡墨香,逸散至面庞,她才蓦地回神。
忙借乐声掩护,迅速交换信息:“一会儿阿满到,先弹《白头吟》,激她心绪翻涌。但此曲泛讲负心之怨,难戳她痛处,还需莫知花深挖。”
穆书愿下颌绷紧,红舌舔过后牙槽,不满道:“姐姐这么着急推开我,怕我吃了你不成?何必白头吟?要激怒她,”弯腰凑她耳畔,“你我拜了天地,揭了盖头,岂不更妙?姐姐,盖头还没……唔!”
胥绾春一把扯下红盖头,素手狠推他胸口,将他摔出三丈远!
“夫君!!”
一声凄叫,美丽少妇推开凌妄,提着红裙扑入蒿草,扶起穆书愿,“伤着没?” 一双美目剜向胥绾春,面上红妆骤褪一半,死灰面皮浮出点点青苔。
胥绾春厉喝:“穆书愿!”
“在!”
穆书愿疾退,嫁衣炸裂!怀中告哀现形——
琴身莹白如月,琴头乌沉似墨,天蚕丝弦流光溢彩,玉指轻拨,锃——嗡!一曲《白头吟》裹着沉沉怨念,轰向阿满!
“啊——!”
阿满妆扮自上而下寸寸剥落,金冠蛛网密布!她猛甩头,死灰双目锁住胥绾春一身缟素,飞身直扑!
胥绾春足尖轻点,仰身后撤,莫知花自体内飘出,一捧接一捧,往阿满脸上扑。一面左右连闪,躲开阿满袖袍攻势,一面秀眉蹙起,盯紧怨鬼狰狞的面容。
究竟是何执念?
还是摸不透……
只能姑且推测了。
她总说等夫君,莫非是空闺寂寞,郁郁而终?
胥绾春高喊:“换《箧中秋扇》!”
穆书愿端坐枯木,横抱琵琶,玉手微挪,从容变调。
汉班婕妤一朝失宠,幽闭深宫,以“秋扇见捐”自喻,此曲取其意境,曲风冷寂悲凄,音波如寒雨飒飒,席卷而至!
阿满抱头嘶吼一声,忽咧嘴笑得癫狂,袖袍一展,指爪狠狠勾起,轰隆——大地剧颤!
嘎吱——嘎吱嘎——!
胥绾春眸光一凛,足尖猛蹬,双腿倏地分开,白裙翻飞,整个人腾空而起时,地面那狰狞的树根欻的一声,擦着她鞋底冲出!
落地单膝点地,被四溅的土石打得生疼,抬眼望去,那裂地而出的虬根,竟如活物般翻卷游走,眨眼已扑至远处仪仗队,轰——!
“当心!”
“啊——!”
地面剧震,数道粗如巨蟒的树根破土暴起,十数修士,顷刻便被虬根卷上半空,八爪鱼一般,在血月下狂舞!
“救命——!”
“凌密使——!!”
众修士声音远远传过来。
穆书愿抱告哀腾地跳下地,喊道:“凌叔叔!救人!”
凌妄也慌了:“那你呢?”
穆书愿:“有姐姐在,无防。”
凌妄:“有她在才危险!!”
穆书愿:“误会啊!凌叔叔细想,若姐姐真有歹意,书愿如何还能活到现在!”
凌妄一噎,虽然看不懂他二人相处模式,但这话……似乎有几分道理。
穆书愿推他:“快去,凌叔叔!您可是父亲亲信,盟主副手!此行既有您在,便不可有人身死!”
“好!”凌妄咬牙点头,最后瞪了眼同女鬼缠斗的胥绾春,“自己当心!”捏道传送诀,没了踪影。
穆书愿脸上忧色瞬间消散。
姑且收起告哀,信步走向那参天虬根,拈块树皮,指尖红光一闪,召出道鬼符焚烬,掠过鼻端,细细辨别,了然:
“无患木。烧之极香,香气甚烈,可厌百鬼……原来傩面妖真身在此……”
就在此时,胥绾春警告声破空而至:“穆书愿!身后!”
话音未落,一只覆着皲裂树皮的干枯妖手,悄无声息,搭在他肩头。随即,一个男人的声音,贴着他耳廓响起,低如叹息:
“穆公子……这身无垢白衣,太刺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