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眼中狡黠光芒闪动:“来,跟我念……气得掌门胡子翘……”
——胥绾春支起身,坐得更舒服些,抬头迎向溯灵,接道:“甜又黏,挂指尖——”
溯灵瞳孔骤缩,衣袂生风走至她面前,声线微颤:“气得掌门胡子翘!胡子翘,搬救兵……”
胥绾春粉唇轻扬:“唤来仙鹤啄咱俩!啄咱俩,也不怕——”
“偷给仙鹤画眼镜……”溯灵衣衫轻响,蹲在她面前,眼睛亮得惊人,“用、用什么画?”
胥绾春咯咯笑出声,朗声答来,仿佛又变回百年前无法无天的春娘:“红丹砂,金粉描!看它晕得……”
二人异口同声接:“看它晕得转圈圏,转圈圈!”
桑郁何曾见过师父这般模样,愣在原地:“师父,您……”
轰!溯灵一掌挥出,半空陡然凝起金色光罩,将桑郁声音隔绝在外。
四下一静,只余二人激动急促的呼吸声。
溯灵猛地伸手,捧住胥绾春的脸,玉面潮红,狂喜难抑,出口时,声音却带着哽咽:“春娘……是你么……”
胥绾春软睫轻垂,片刻抬眼看来,眼圈微红,琉璃灰眸却静如止水。她微微一笑:“不是。”
溯灵先是一愣,随即回过神来。
是他糊涂了。若被旁人认出春娘,他要她如何自处?
他连忙点头:“是,小娘子,抱歉,是溯灵唐突。”转身至她身后,手忙脚乱去解那绳索,“我这就为小娘子松绑。”
他扶起胥绾春,宽袖一挥,收起灵罩,对桑郁温声道:
“阿郁,这位小娘子是师父贵客,并非妖孽。日后见她如见我,不可怠慢。”
桑郁瞧了几眼胥绾春那身葛布粗裙,瞧不出贵在何处。
但方才那情形,只要有几分眼力见,都看得出二人是故交。
她心下了然,低头称是,默默退至一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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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日光阴如青城山溪水,潺潺流过。
胥绾春与溯灵厮混在一处,竟恨不得日日挨在一起。二人意气相投,都爱琢磨些没什么用但又着实好笑的术法,几日下来,万象渊各个阁子都踏了个遍,所过之处,周遭书卷堆叠如山,欢声笑语不绝。
这日,溯灵翻到一册《妖体溯源》,灵光一闪,道:“春……小娘子,”他急急改口,耳根微红,“你妖丹失落,或许渊中典籍能寻到线索。不如……多留些时日?”
胥绾春正拈起一枚果脯,闻言,灰眸轻漾:“说不准。找不着妖丹,我终究是个废人。”
她忽想起明荼所求,顺口问:“对了,近日蜀中鬼祟频生,新魂怨鬼多得反常,你可曾听闻?”
话出口便悔了,溯灵困守书阁,怎知外界风雨?
不料,溯灵合上书卷,神色肃然:“确有此事。如今入夜后,百姓多闭户不出,长街空寂。”
他顿了顿,声音渐低,嘴角却压不住笑意:“而且……我发现自己能走出万象渊了。”
胥绾春讶然抬眼,果脯还含在口中,话音便含糊冲出:“当真?好事啊!”
溯灵转头看她,眼中光华流转:“既然说到这儿了,你陪我出去瞧瞧可好?就今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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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隐星沉,长街寂寂。
胥绾春与溯灵并肩而行。坊市门窗紧闭,夜风卷过,却捎来阵阵诡谲人声!时而啜泣,时而嬉笑,时而长叹……缥缈不定,似有还无。
胥绾春灰眸扫过空荡的街角,手肘戳戳溯灵:“发现没?这些声音似乎跟了一路,好似……专冲我们来的……”
溯灵紧挨着她,吓得面色苍白:“没、没有啊,怎么会……我们又没做亏心事……啊,前头还有家酒楼开着!”好不容易有个灯火通明的地儿,他急推胥绾春,“夜场啊,肯定有好玩的,快进快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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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楼内灯火昏黄,台上锣鼓震响,川剧变脸正演至酣处,红脸倏变黑脸,本是绝活,奈何台下酒客稀疏,喝彩声零零落落。
二人拣了张偏桌坐下,点了几样小菜。
溯灵望着台上,看得目不转睛,忽凑近胥绾春耳畔:“那蓝脸变得不好,鬓角露了破绽!”
胥绾春嗤地笑出声,拈颗花生米塞他嘴里:“就你眼尖。”
就在此时,中央空无一人的桌面,忽传来杯盏相碰之声!
声响愈来愈清晰,直至台上乐师惊觉,锣鼓骤停。
但见那桌上空无一物处,忽现纸、笔、花、酒,酒壶自行倾倒,毛笔悬空疾书,纸上墨迹蜿蜒成诗……
隐约听得吟诵声,断断续续,似醉非醉。
酒客们骇然四散!
却有几人痴痴走近,抢过空中酒杯狂饮,手舞足蹈,口吐白沫,额角磕在桌沿溅出血来,犹不自知,反高声念起淫词艳曲:
“姐儿团扇遮脸笑……”
“扇得郎君心发飘……”
“甜到心头蹦蹦跳……”
胥绾春冷眼瞧着,非但毫无救人的意思,甚至感到头疼。
她正和溯灵挨坐一处,顺手戳戳他,道:“这诗……可比你那《太上忘情咒》,更能教人断情呢。”
却无预想的刁钻回应。
胥绾春奇怪转头,忽觉他身子一颤,低头竟见他唇边渗出血迹!
“溯灵!”她心头一紧,急唤道。
溯灵软软靠在她肩头,已是柔弱无骨!
她当即搀他起身,同时疾出莫知花探看状况。
彩色碎花自袖间飘落,她倏然闭目——
灵识随莫知花的踪迹,在堂内四散开来——
豁达笑闹之下,藏着一缕挚友温情,暖意融融,却又掺着几分孤寂,恰是万人如海一身藏……
好生复杂的情思?她从未感知过类似之情……从何而来?
继续探察,便觉一股强烈执念盘桓不散——是有鬼物在此!
她猛地睁眼,断定溯灵是被鬼气侵体。
当下搀他前行:“活人阳气可抵鬼祟,我们去台上!”
台上川剧艺人正演到钟馗捉鬼,见二人突兀闯来,面具下的眼睛惊疑不定。
胥绾春哪管这些,直将溯灵往人群里塞。
就在此时,忽听楼下一声少年清喝:“显形符,去!”
三道金符破空而至,正中中央妖异的酒桌!金光爆闪,却无半只鬼影现形!
三名浣花庄弟子执剑而立,面面相觑。
“怎会无效?”另一少年急得踱步,“定是平日修炼偷懒,灵力不济!”
胥绾春目光穿过人群,看得分明。正蹙眉思量,怀中溯灵又呕出一口血!
“溯灵!”
她心绪波动,莫知花不觉漏出,碎瓣纷扬洒落,不经意沾上身旁川剧艺人的衣摆——
霎时间,滔天执念刺入灵识!
胥绾春脑海嗡然一响。
这些艺人……竟全是鬼物所化!
她骇然变色,拽起溯灵便逃,却被那演钟馗的花脸演员拦在身前!
疾退一步,心念飞转,思量对策。
却见那钟馗折扇掠过面庞,锦袍骤褪,显出一身白衣,同时惨白面具消溶,现出一张清极俊极的脸庞。
胥绾春明眸大张——
是穆书愿!
穆书愿垂眸,玉面半隐在阴影中,折扇啪地合起时,阴风卷过,那沾在溯灵肩头的莫知碎花,一朵不留,骤然飞散!
他抬眼,黑眸覆霜,眼尾洇着薄红,目光好似冰凌,直要将胥绾春那琉璃似的灰眸扎出血来:
“姐姐,才几日不见……你便又多了个好弟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