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很静,炭火在盆里毕剥作响。
寒气透入小窗,丝丝缕缕缠上床榻。
胥绾春裹紧被衾,静静看更漏渐沉。
哭完一场,她便不由又去想那半城百姓丧命的消息。
定是阿言。
可她究竟为何要这么做?
她还会再杀更多人吗?
她在榻上翻来覆去,锦被窸窣作响。
她不知自己在烦什么。半城百姓丧命,和她又有什么关系?
更漏声滴答,像是在催命。
她突然揉乱满头墨发,猛地坐起。
呆坐片刻,终是掀衾下榻,随手扯过搭在屏风上的薄裙套上。
行至书案前,将灯芯挑亮,毛笔蘸墨,落笔如飞:出门走走,勿忧。
不能让溯灵担心。
经过衣桁时,那件雪白狐裘静静挂着。
她瞥了一眼,径自推门而出。
将纸笺塞进溯灵房间的门缝里,便快步下楼。
酒楼门一开,寒风像刀子,直直剐过她单薄的裙子。胥绾春打了个哆嗦,砰的一声,又把门关上。
冻死算了……
这念头一闪而过。身体却自有主张,转身冲上楼,进屋,一把抓过那件穆书愿送的狐裘。
她阴沉着脸,将自己裹了个严严实实。
**
月华如霜,洒满长街。
胥绾春缩在裘氅里,几乎将整张脸埋进风毛。
自重生以来,每年过冬,她都是裹些破布,胡乱捱过。风寒、卧床、痊愈、再风寒……
冻死街头也无妨。
可如今……与穆书愿相伴不过半载,她竟害起冷来了。
这身子仿佛活过来了,就像穆文还在的那些年。
两道如此相似身影,在脑海交叠,又分开……
她不由自主望向天边。明月之下,乌云的尽头,有鬼门关的轮廓若隐若现。
忽地,一声轻笑荡过夜色。
月下,一道青红身影飘然而过,周身纸笔纷飞。
那是……
阿言!
那身影翩然掠过重重屋瓦,投向一条灯火通明的长巷。
承平坊,正是锦官城最繁华的夜市。
恰此时,一张红纸邀帖被风卷至脚边。胥绾春拾起,上面写着:
承平坊鸿福茶馆,今夜新戏首演,特邀四方父老莅临品鉴,佳酿恭候,不醉不归。
唯独那新戏的名目,被一团墨迹糊去,叫人瞧不真切。
但也足够明白了——今夜茶馆必是热闹非凡。
而那,正是阿言所去之处。
她要做什么?
胥绾春心头一跳,足尖一点,纵身追去。
承平坊彩灯飘摇,人流如织。前方鸿福茶馆灯火通明。
那抹青红身影悠然踱入门内,姿态闲适得像在赏玩夜色。
胥绾春闪身跟进,喧嚷人声扑面而来。
目光左右一扫。堂内多是敞着衣襟的市井闲汉,间或几个围着富家子弟的帮闲,正对着戏台指指点点,不时爆出哄笑。
忽地,她撞见一道身影,穿襦裙、束双髻,分明是她百年前最常作的打扮。
胥绾春瞳孔骤缩,下意识后退半步,背脊撞上冰冷门框。
定睛细看,原是戏台巨幕上的皮影。幕边一行戏名,朱色笔墨煞是灼眼:清霄道人三戏春妖。
邀帖上被污去的新戏,竟是在编排她!
胥绾春灰眸一凛。
她强迫自己移开视线。
世间各处勾栏瓦舍,总爱拿她作戏文,她早该习以为常。
当务之急,是盯紧阿言。
胥绾春走进去,拣了一张方桌坐了。
立刻有堂倌迎了上来:“小娘子,用茶还是住店?”
胥绾春目光紧锁不远处那抹青红。
阿言正执起一只白瓷茶盏,凑近瘦削的下颌,轻轻勾起嘴角。碎发阴影遮去大半边容颜,愈显那笑容阴冷疹人。
必须尽快疏散人群。
胥绾春咬了咬下唇,一把拉过堂倌,压低嗓音,作仓皇状:
“小二哥,我刚在外头看见官差往这边来了,说你们这儿……混进了在逃的江洋大盗!快别演了,悄悄疏散罢,免得伤了人命!”
话音未落,堂中骤然爆出狂欢。口哨声、嘘声、污言秽语浪涌般炸开:
“万人骑的妖女!还不快现出原形,给爷们跳个舞!”
“想男人想疯了吧!”
“这身段也配出来勾引?”
污言秽语好似黏腻的潮水,将她后半句淹没。
胥绾春胃里一阵翻搅,桌上的茶盏在她眼中晃出重影。她死死按住桌沿,指甲深掐进木纹,才压下喉间涌上的恶心。
她知道那是对谁发泄。
她缓缓转头,看向那幅皮影戏。
巨幕之上,皮影晃动,灯火将妖异的故事投在素绢。
春娘皮影,线条柔媚,色彩秾艳,一双镂空的眼睛却幽幽透着光。
但见影人潜入一座繁华城郭,身影如鬼魅,掠过千家万户的窗棂,将梳着妇髻的女子卷走,消失在幕布的深邃之处。
被夺妻室的男子剪影聚在街头,惶惶不可终日,捶胸顿足。
幕布一侧,春娘皮影对着这些男子身影微微颔首,姿态极其扭曲,仿佛在渴求着什么。
乐器中忽有咔咔声响,似水声,更添诡异。
台下,污言秽语愈发不堪入耳。
胥绾春睫羽低垂,指节在袖中攥得发白。
堂倌也跟着笑了一回,转头问道:“小娘子方才说要什么?”
她喉间干涩,声音沙哑:“你去罢。我坐一坐,想好了再唤你。”
“好嘞!茶水自取,您慢用哈!”堂倌喜气洋洋地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