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光激荡,一白一青两道身影同时倒飞出去,各自滑退数丈,皆呕出一地鲜血。
“师父!”
“穆书愿……”
胥绾春挥袖拂开烟尘,快步奔向穆书愿。
远处一众修士也飞身扑去,扶起宿思。
梨黄身影离开处,露出后方乌泱泱的百姓,人群如潮水般聚在残垣之后,皆木愣愣望向前方,窃窃私语声嗡嗡响起:
“那是咱们浣花仙尊?”
“白衣的……莫非是鬼王殿下?”
“可仙君们怎的唤他‘公子’?”
“听说鬼王殿下从不露真容,莫非是幻化成了那位莫止君?”
“有谁见过穆公子本尊的?快上前认认!”
众弟子已扶宿思端坐,围着运功帮他疗伤。秦峙跪在宿思身前禀报:
“师父,有百姓远赴浣花庄求救,秦峙寻您不见,便擅自携师弟师妹赶至城中救人——”
他指了指方才所站楼阁坍塌处,百姓正被护在一道淡金阵法中。
“现已布下护生阵暂保无虞。弟子擅自行动,救援来迟,甘愿领罚。”
宿思闭目调息,声线平淡:“你做的这些,不正是门内长老所倡导的么?何错之有?何必求罚?”
秦峙却觉得师尊语气透着疏离。莫非是疑心自己急功近利?他暗自反思自己是否违背了“超然物外”的门规,不敢确认,也不敢揣摩师父圣意,只战战兢兢称谢。
又低声道:“师父,那鬼王为何幻化成公子模样?”
宿思冷哼:“幻化?”
此时,远处忽传来山呼海啸般的跪拜声。百姓们黑压压伏倒一片,口中高呼“浣花仙尊救苦!”“鬼王殿下庇佑!”
众人愿力潮水般涌来,宿思颈间灵脉金光流转,伤势竟迅速平复,拂袖起身。众弟子皆赞叹不已。
这边胥绾春冷眼瞧着,只啐道:“修道者当以自修为本,但凡有几分根骨的,至多只将香火愿力用作辅佐,哪有似他这般,竟将旁人的叩拜当作根基,大半修为皆系于他人一念之间。”
她前世走的乃是内证之道,一身灵力皆从己身修出,自是瞧不上这般行径。更何况此人还伤害她挚友。
那边众修士正悄悄窥视圣穆书愿,胥绾春瞧了,转脸便骂他:“你也是!逞什么能?这下好了,暴露自己真身,白惹人猜疑罢了,你难道能得什么好处?”
穆书愿半跪在地,唇色苍白如纸,见宿思站了起来,忙拽拽胥绾春衣袖,道:“好姐姐,你快替我疗伤,让我护着你啊。”
他肩胛伤口处蔓延着金色电光,丝丝钻入血肉,周围皮肉已泛起焦红。
——那可是宿思的千秋剑,威力自是不凡。胥绾春忆起自己曾用焚玉将他捅穿……与这般伤势相差无几。
她凉声道:“还演义士英雄么?”
掌心却浮起莫知花,裹着万象归春诀,温柔覆上伤口。
穆书愿站也站不起来,却眉眼微弯,虚弱地道:“姐姐宽心……秦峙等人不足为惧。我捏一道忘川诀,这些人便记不得我了。”
胥绾春手下微顿,抬眸瞧他一眼,暗自松了口气。
这细微动作却被穆书愿察觉。他轻声笑道:“姐姐原来这般关心我……唔!”
话音未落,整个人被猛地推出去,在空中旋了几圈,结结实实砸在地上。
眼前天旋地转,他扶着脑袋,晕晕乎乎地道:“便是不关心……也不必如此……”
却听砰的一声巨响,他转头看去,一股黑气正击中方才所跪之处,地面顿时陷下一个深坑。尘雾中,一个青红身影翩然跃起,笑声如铃:
“多谢二位高人斗法啦。”
她身后,万象归春结界裂开蛛网般的缝隙,正一片片碎裂。
胥绾春指尖发凉:“结界……被方才的冲击震碎了……”
百姓惊叫声炸开:“那魔头……出来了!”
胥绾春转身欲扶穆书愿,身后忽传来溯灵惊呼:“春娘当心!”一股力道将她推开数丈。
转身看,溯灵滚在地上,堪堪躲过一团黑气,却被阿言揪住后领提在半空。
胥绾春失声:“溯灵!”碧色藤蔓自袖口飞出。
溯灵挣扎着怒斥:“阿言!你好狠的心,竟对春娘动手!”
阿言拎着他,风筝一般轻巧避开胥绾春袭来的怀青藤,冷哼道:“比你这废物强。我不过是略施小计,搅乱战局——”
她目光掠向远处,淡金结界后惊恐攒动的百姓。
“——好做我们该做的事啊。”
说罢,携着溯灵翩然掠向人群。
溯灵猛然醒悟,忙喊道:“春娘,阿言不会伤我!你快去助穆公子疗伤,保住我们的战力!”
胥绾春挥藤阻截阿言去路,一面在坍塌的梁柱、碎瓦间焦急搜寻,道:“道理是这个道理,可穆书愿在何处?!”
废墟深处,忽传来虚弱但气恼的嗓音:“姐姐才不跟他‘我们’!溯灵大人此言何意?拿我当打架的工具么?”
胥绾春藤蔓微滞,四顾寻声源,焦躁喝道:“还能耍嘴皮子就滚过来,谁有闲心与你躲猫猫?”
“姐姐……我也想。”穆书愿声音从一堆碎瓦后传来,伴着刀剑相击的叮当响声,“可我此刻……过不去!”
胥绾春辨准方位,闪身掠去。但见十多个梨黄身影正围作一圈,手中剑刃闪着寒光,正此起彼落挥向中央。
她面无表情出招,几个梨黄身影惊叫一声,被怀青藤甩出数丈,露出中间半跪在地的白衣身影,像在地上滚了几圈,发冠散乱,浑身脏兮兮。肩头白衫已让血色浸透了。
穆书愿抬脸,朝她绽开一个阳光的笑。
胥绾春正要上前,一柄长剑却横在身前。秦峙紧抿着唇:“小娘子,此人乃鬼王假扮,仙门借机除患,请勿插手。”
胥绾春横去一眼,周身气压骤降,竟逼得秦峙退了半步。她直视对方:“借机?借他重伤之机?仙门已经沦落到要趁人之危的地步了么?”
说罢径自掠过剑锋,半跪在穆书愿身前,拨开染血的衣料,掌心莫知花盈盈覆上伤口。
穆书愿轻抽口气,却轻笑道:“姐姐威武……几句话便叫他哑口无言。”
胥绾春蹙眉道:“省些力气罢,没人花钱请你耍贫嘴。”
她瞥向远处,阿言携着溯灵正与宿思缠斗,青红身影在夜色中交错,暂看不出凶险。一口气没松完,却听宿思厉喝:
“秦峙!你纵容那妖女为鬼王疗伤?!”
周围众修士顿时骚动:“是啊,大师兄,这可是立大功的好时机!”
“拿下鬼王,浣花庄就是仙门之首!”
数人已按剑欲上。
秦峙挥剑格挡:“不可!”
宿思躲开阿言一击,喝道:“你敢违命?”
秦峙垂头,喉间话语转了几转,终扬声道:
“师父!鬼界百年来并不曾伤及百姓,反在民间素有威名。若趁其尊主重伤之际发难,传出去,岂不惹天下人耻笑?更有甚者,若是挑起仙鬼大战,届时生灵涂炭,我辈岂非罪魁祸首?”
宿思冷笑:“迂腐!愚蠢之极!”
秦峙跪地道:“弟子愚钝,甘愿领罚,但鬼王,绝不能伤!”
众修士急道:“大师兄何苦……”
“纵有战事,鬼王在手,其部下又能如何?”
七嘴八舌间,数道剑光已凝结。
胥绾春扫过周围虎视眈眈的修士,压低声音急问:“为何不召明荼?”
穆书愿听她提起那人,眸色暗了暗,口中挤出两个字:“召了。”又软声凑近,“姐姐,我心口也疼得紧……你帮我揉揉。”
胥绾春以为是他伤口蔓延,忙应道:“好。”往前挪了挪,另一只手轻轻按在他胸前。
穆书愿满意了,示意夜空高处流转的淡金结界:“只是宿思的护城阵还在,外人一时半刻进不来。”
正说着,不远处红光连闪,爆出一声脆响,一道裂缝自结界顶端蜿蜒而下,温和嗓音穿透夜色:“小娘子和尊主可在里头?”
众修士骤然安静下来,百姓嗡声私语。胥绾春眸光一亮,扬声应道:“明将军!快进来!”
那边明荼却似未闻,又问了一遍。胥绾春一怔:“这结界竟连声音也隔绝?那城中百姓岂非呼救无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