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下弟子何其精明,对这位名义上的继承人便不甚恭敬,凡他传达之令、安排之事,执行时总打三分折扣。
有一年,五大仙门于浣花庄论道,群英云集。庄中八位公子除宿言尚幼,余者皆领了职司。宿思照旧分管疱厨洒扫诸般杂役。
众仙入山,曲水流觞间,皆赞门中陈设清雅,馔肴精美。老掌门心喜,本已要侍从唤大公子前来领赏,忽见一个蓬首垢面的弟子狂奔入席,当众伏地高呼:
“大公子滥用刑罚,手下弟子皆敢怒不敢言,弟子冒死前来,只为换同门一个公道!”
众仙赶至水牢,果见十数名弟子正皮开肉绽,趴在牢房之中。有掌门当场讥刺:“浣花庄果然教子有方。”
事后,老掌门命人将宿思拖至锁仙台,抽三百钢鞭:“打死也无防。”那个时候,宿言才知,他还有个这般不受宠的兄长。
鞭影落下时,门中从上到下,或义愤,或窃喜,或引以为诫。唯有尚不满十岁的宿言,扒上锁仙台,帮宿思拦下那足以要他性命的剩余钢鞭。
他将人扶回房中疗伤,日日前去探看。
宿言天生不喜怪罪他人。在他看来,兄长落到如今人人不喜的地步,皆因父亲偏私,同门排挤,非兄长之过。他觉得,只要兄长明白这个道理,便能开心起来。
于是,小小的人儿,常在兄长面前滔滔讲什么“世道浇漓”“人心不古”云云。末了,总能掏出一两样新奇玩意儿递给兄长,或是糖人儿,或是波浪鼓……自以为助人成功,蹦跳着离去。
他不知兄长从不因此开怀,只冷眼看他衣袖沾着市集尘土,知他又逃学了,心中冷嗤一句:“幼稚。”
年岁渐长,宿言加冠成人,老掌门有意教他驭下之术。他极其厌恶此术,逃学成了常事,每夜归来跪在三清殿挨骂,次日依旧翻墙而出。
终于,父子大吵一场。老掌门直言诸子皆不成器,他是唯一指望。宿言便梗着脖子道:“我不当。便是公开传位我也不当。”又说众兄长里唯大哥堪此重任,“父亲冷落他才至后继无人,此乃因果。”
老掌门第一次动手打了他。
随后将他锁入房中,严加看管。每日遣长老入内授课——不听也讲,一日不懂教一日,十日不懂教十日。
烛火在少年面容上跳动,窗外山月寂寂,照不见出路。
几日后的夤夜,门外忽传来一声轻扣,屋门吱呀而启,趴在桌案的宿言愕然仰首,竟是兄长宿思走了进来。
宿思不知用了何法,竟收服了门外值守的弟子。从此,宿言的课业皆由兄长暗中代笔。就连次日长老会问什么,该如何应答,兄长都替他安排得滴水不漏。
老掌门只当幼子终于服软,喜不自胜,非但撤了门禁,还特意让步,每日允他几个时辰出庄游玩。
可宿言心中雪亮,父子间那道裂隙,再也填不上了。
未几,更要紧的事便压了过来。
那年,仙门紧急聚首,所议正是妖界日渐坐大之势。席间众仙长吁短叹:“妖风四起,愧对苍生。”
原来妖界出了位雄主,名唤胥梅。这些年她四处游学,似有奇遇,炼就一门奇功,号称万象归春。当今天下,无人能敌。
胥梅纵容麾下妖物作祟,四方百姓惶惶难安。粮价飞涨,城中游人减半。大战一触即发。
终于,天下陷入持续数十载的仙妖血战。双方厮杀不休,山河凋敝,民不聊生。
最终五大仙门齐心合力,于潇湘之役险胜,将妖尊胥梅镇压于苍梧山下,这场浩劫方告终结。
在此之前,仙门中有头有脸的人物,皆曾出兵征讨,欲独揽大功。浣花庄自不能免俗。
老掌门出征时,宿言正同他置气。
只因宿言坚持认为浣花庄该先保蜀中富庶,少涉外界那些损耗无度的战事。“一家不扫,何以扫天下?”
老掌门怒斥他幼稚,认定他是恼恨街市萧条、无处游玩,才作此谏言。命他跪于三清殿中思过。
故而饯行宴上,未见宿言身影。
老掌门临行时,诸子问可要唤宿言来送,他只摆手:“大丈夫不作小儿女态。”
上马前,老掌门忽瞥见人群中的宿思,默然片刻,竟命他:“回去收拾,随我出征。”
花木掩映处,宿言将这一幕收入眼底。他目送父亲策马远去的身影,山风吹动少年衣袂。
他不知,此别竟是永别。
别后一年,宿言自顾自践行心中之道。他随母亲掌门夫人及众姨娘开仓放粮,除妖安民。蜀中生机渐复,市井间竟重现宴饮祭祀之声。百姓对浣花庄称颂不绝。
宿言暗想,此番父亲总该明白,他才是对的。
那日,出征队伍回山。掌门夫人携子相迎。
可唤他们起身的,却非老掌门沉厚的嗓音,而是一道冷冽如冰的少年声线。
宿言抬首。
天光刺目,但见为首战马上端坐的并非父亲,而是大哥宿思。
宿思身后,众弟子分列两行,抬出八具乌沉棺木。为首一具形制最重,其后分列七具。
是老掌门与他带走的六个儿子,还有一位战死的长老。
众人皆道老掌门战死阵前,临终指宿思继位。
掌门夫人颤声问遗书何在。答曰,事出仓促,未及书写,然众弟子皆为见证。
夫人泪落如雨:“没有遗书便不作数!掌门属意何人,阖门上下谁人不知?岂会临时易主!”
她身后,留守弟子皆愕然称是。
夫人扑在为首棺木上,泣血般嘶喊:“掌门带他在身边,原是防他留山生变,岂料竟是这般结局!天哪!天哪——!”
门中举丧七日。
守灵时,宿言忽觉天旋地转,昏昏然向下倒去。宿思伸手将他扶住,亲自送回房中照料。
此后宿言便一病不起,宿思日夜守在榻前。
本是兄友弟恭的景象,宿言却觉处处透着蹊跷。
他卧床多日,竟对屋外之事一概不知。便是病重,也不该如此。
他挣扎起身,双手颤巍巍推开房门。
霎时狂风扑面,卷来浓烈刺鼻的血腥气。
屋外阴云密布,风声凄厉如鬼哭。
他踉跄踏出,黑靴踩过漫过石阶的血水。跌跌撞撞不过数步,猛地撞上一道淡金结界,被狠狠弹回地上。
抬眼时,正见一道彩影自不远处院落升起——那是人死后一瞬、魂灵离体的灵光。
是阿娘的身影。
脚步声忽从旁响起,又骤然停下。
宿言侧首,与兄长四目相对。
宿思冷白的面容溅着点点血迹,刚自那道院门走出。他身后,正是阿娘魂灵升起之处。
宿言忽然大笑起来,笑声却似撕心裂肺的哭嚎。他蜷缩在地,最终化作震天的痛哭。
此后,他被禁于屋内。
宿思只道是屋门不够严密,才让他窥见不该见之事。于是,新辟的囚室再无门窗,像是一个永恒的深窟。
宿思每日前来,温声说已封了蜀道,外敌难入。又说“依阿奴的理念治山,百姓称颂,蜀中已复往日富庶。”渐渐带来糖人、波浪鼓,摆在他面前。
宿言皆不答。
终有一日,宿言轻声问:“外头的花……开了么?”
宿思忙道:“开了,我去折来。”
宿言望向墙壁:“能否……开一扇窗,让我看看?”
宿思真个依他,命人凿了扇小窗。
阳光直射而入,灼得人眼疼。窗外蜂飞蝶舞,百花争艳。宿言看了很久很久。
随后,他取出暗中打磨了许久的烛台铜刺,扎入了自己脖颈。
他倒在阴影里。窗户凿得小,阳光还未及照亮那方阴凉地面。
琵琶音缓缓而止。
溯灵静卧在胥绾春怀中,最后一缕残魂散尽时,他微微侧首,望向茫然跪在雪地里的宿思。
静默许久,未置一言。
唯有一声极轻的叹息,散入茫茫雪夜。
雪落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