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部侍郎没有接话,反而转头看向一边站着看戏,却捂着口鼻不做声的三人:“呦,大人这还有客人在呢,真是唐突了。那不如……就定成悬案吧。”他面上带笑,也不知是挑衅还是嘲弄。
话毕,竟将那卷宗随意一团,扔到身后那抬着的女尸身上。
“曼陀罗混着断肠草......”南白摸了摸下巴上不存在的胡须。“也不知是得罪了哪路神仙。”
“闭嘴!”
沈和冷喝声未落,初砚明已脱口而出:“既然有案子,大人为何袖手旁观?”
沈和不答,冷声道:“你二人既然一副菩萨心肠,便去查吧。”
此时,无甚存在感的榜眼宋诚竟也拱手颤声开口:“小……小人也愿同两位一同查案。”
沈和转身便走,未置一词。
眼瞅着天色诡异地暗下来,又要下雪了。今年的雪格外多,老天爷大概又要收人了。
子时三刻,苏府后院的锦鲤池泛着腥气。苏诀弘独自一人坐在屋中饮酒,身边只有一个婢女服侍倒酒。
沈和将鹤嘴铜壶倾到第三遍时,礼部尚书苏诀弘终于开始抽搐。仿佛是忽然意识到了什么,老臣布满寿斑的手死死抠住紫檀榻沿,喉管里挤出漏风的嘶鸣声:“血……血书……”
“苏大人是说这个?”她指尖挑开婢女襦裙,露出腰间伪装的蹀躞带。染血的残页在烛火下蜷曲,正是父亲绝笔信被焚毁的最后一角——“百里氏蒙冤”的“冤“字只剩半边鬼影。
琉璃瓦被白色的雪压得失了华丽颜色,嘴角的血珠滴进滚沸的茶汤。老臣浑浊的眼球凸出:“你爹……咳咳……亲手把毒酒……”
沈和的银刀鞘尖抵住他喉结:“是这杯雪里青吗?”鎏金盏中碧色毒汁轻晃,浮起四年前御赐鸩酒的冷香。
赐了毒酒便罢了,千不该万不该,在她爹无奈服毒后还要去将她爹的尸身大卸八块。
苏诀弘突然痴笑起来,镶金的义齿磕出血沫:“那位……绑了我初生的幼子……”他枯枝般的手指戳向自己心口,官袍下隐约透出陈年旧伤,“三十二根透骨钉……钉在……钉在……”
如同窗外惊雷劈开夜幕。沈和瞳孔骤缩——老臣掀开的衣襟下,带着旧伤的皮肉竟无一完好。
“好孩子……”苏诀弘突然攥住她手腕,力道大得惊人,“这毒……比当年的甜……”
喉骨碎裂声混着更鼓传来。沈和看着老臣瘫软的身躯,忽然瞥见榻底暗格微开。染血的玉貔貅压着半张药方,墨迹竟是父亲惯用的金丝燕墨:“雪里青解药,需嫡亲血脉心头血为引”。
这是何意?沈和脑中混沌一片,当年之事难道另有隐情么?
不!不会!
当年分明就是苏家第一个站出来成了百里氏谋反一案的人证,就算有难言之隐又如何?被人落井下石难道还要问问那人是否有难处么!
更漏声里,沈和掰开苏诀弘僵直的手指。掌心躺着的不是预想中的私印,而是半块褪色的长命锁——正面刻着百里氏家纹,背面小楷工整:“赠诀弘兄三子周岁,百里瑞于立夏”。
沈和咬着牙硬挺着眼眶的酸意,既然做了小人,还做出这样一副深情厚谊的样子给谁看?只是枉费了苏氏与百里氏的百年交情罢了。
“喀嚓——”
她踩碎廊下一截枯梅枝,玄色靴底沾着的血水在雪地上拖出蜿蜒红痕。身后爆裂声骤起,火舌顺着苏府百年金丝楠木梁攀上天际,将雪粒子烧成灰烬簌簌而落。
“苏世叔。”她忽然驻足,垂眸望着掌心半块长命锁。鎏金锁面映出冲天火光,“黄泉路黑,“沈和将长命锁抛进火海,锁链穿透烈焰时发出凄厉尖啸,“来世做个好人。”
我爹他,会原谅你。
沈和迈过垂花门时,玄色披风扫落檐角冰凌,碎冰碴正扎进苏府匾额“清正廉明”的“正”字。
“主子,亥时三刻了。”
墨洗捧来的狐裘沾着曼陀罗香,领口处却缝着圈雪貂毛。
七十步外的老槐树上,初砚明静静看向这边,少年指节扣着树皮,仿佛是想将才半年多未见的容颜刻进年轮缝隙。
“刑部的仵作寅时到。”墨洗压低声音催促道。
一片梅瓣掠过沈和眉梢。她若有所觉地望向老槐树,初砚明却在瞬间翻落枝头。少年掌心被树皮割破的血滴在雪地上,化作片片梅花瓣。
“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