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和蜷在孔雀蓝锦褥间,冷汗浸透官袍下摆。
“去换手炉。“沈和齿缝间挤出的话混着血沫。
墨洗突然扣住她腕脉,“主子这脉象……”墨洗瞳孔骤缩。
他收回手,将被子盖在她身上,人便飞奔了出去。
偏院里,三人正在院中思考线索,南白忽的鼻尖翕动,眉头皱了皱,目光却移到初砚明脸上。
“怎么,探花郎看我做甚?”初砚明不耐抬头,一双狐狸眼睛微微眯着。
南白不在意地笑着,道:“没什么,不过是突然闻到一阵药香,似乎……”他卖了下关子,“是从沈大人院子里飘出来的。”
初砚明手中茶盏应声而裂。
墨洗折返时,正撞见初砚明立在门口,少年人的衣袍沾在雪中,肩膀亦浮上了一层。
“状元郎何故在此?”墨洗手里拎着食盒,里面装着的正是刚熬好的一碗药。
“你食盒里面装的什么?”初砚明一张脸沉着,竟十分有压迫感。
“自然是大人要喝的汤,状元郎一个客人倒管起主人的事来了。”墨洗心底焦急,却不敢显露出来,只好耐着性子与他周旋。
初砚明却依旧不依不饶,上前一步道:“那我怎么闻见了这食盒里面有药味呢?”
墨洗冷下脸来,心底里正盘算着怎么将眼前这人敲晕了扔出去。身后却传来一个娇俏的声音。
“墨管事怎的还不进去,大人在里面等得急了。”鸢苓笑意盈盈从回廊走出,见到初砚明还拜了拜,道:“状元郎回去吧,哪里来的药味?只怕是这几日闻多了死人味道,这鼻子也坏了。”
说完,她从墨洗手里接过食盒,婀娜着转身进了院子。
沈和蜷缩着,一只手带着温热将她的脸从臂弯里挖出,接着,嘴里便被塞进一只玉勺,苦涩的药汁顺着喉咙流进身体。
回忆如毒蛇撕咬着她。
沈和勉强撑开眼睛,眼前忽地浮出苏暖晴癫狂的笑脸。那日她捧着半碗掺了离魂散的参汤,鎏金护甲刮过沈和母亲曾送给她的翡翠镯:“你可知我为何恨你?”东珠耳坠晃出森冷的光,“你娘嫁妆里随便一斛南海珍珠,就抵得过我母亲这一辈子的全部体己!”
“凭什么!凭什么你爹娘恩爱和谐,而我的爹娘就貌合神离?我那个爹甚至还要休妻另娶那低贱的舞姬!那小贱种都生出来了,”她喉咙里溢出阵阵疯狂地低笑,“生出来又怎样,还不是被我想法子弄死了……”
“如今我是太子妃,又怀了小太孙!而你是阶下囚,是本就该死的低贱之人!”
……
廊下灯笼被夜风绞碎光影,鸢苓的茜色裙裾扫过墨洗腰间佩刀时,带起一缕陈年脂粉香。
“墨洗大人这药吊子里的苦楝子,比教坊司嬷嬷灌的避子汤还烈三分呢。”她指尖勾住食盒提梁,腕间褪色的守宫砂蹭过墨洗虎口,“让奴家来吧,您这手金贵着呢……可端不稳女儿家的药盏。”
墨洗的刀鞘横在鸢苓喉间,映出她颈侧淡去的烙印——那是官妓刺青被药水洗过的痕迹:“你是何时知晓的?”
鸢苓低笑,鬓边银蝶步摇扑簌簌地颤:“大人可听过‘玉人吹箫’的典故?”她忽地贴近墨洗耳畔,呵气如兰,“听说真正的男子喉结被刀刃抵住时,会忍不住上下滚动……”指尖划过自己光洁的脖颈,“可那夜沈大人醉酒,奴家扶她更衣时……”
“放肆!”
墨洗的刀锋割断她一缕青丝,断发缠上食盒雕着的并蒂莲纹。鸢苓却将脖颈往刀刃上送,朱砂痣正对着他腕间跳动的筋脉:“杀了我,这府里就再没人知道,东宫太子最宠信的沈大人裹胸布下……”
药香突然浓烈。
鸢苓趁他分神夺过食盒,染着蔻丹的指甲掀开盖子:“墨洗大人可知,教坊司的姑娘们最擅识人?”她端起汤药碗,“沈大人耳垂上的旧针孔,腰肢摆动的弧度,还有……”
墨洗的刀鞘猛地击碎廊柱,碎木飞溅中,鸢苓的襦裙被钉在墙上。她却不慌不忙,喉间发出声似痛似欢的呜咽:“当年鸨母教的第一课,就是隔着三重纱帐,单凭影子辨男子身形。“
“大人若不信,不妨剜了我这双眼割了我这条舌头去。反正奴家这条命……半年前就该烂在教坊司的恭桶边了。”
墨洗的刀尖突然颤抖。
他想起那夜血洗教坊司时,鸢苓被按在污水里仍死死护着的玉扣,正是沈和父亲百里瑞当年赈灾特制的官印纹样。
“滚。”这个字混着血腥气挤出齿缝。
鸢苓却正色道:“大人放心,奴家比您更怕沈大人出事。”她转身时裙摆扫过墨洗战靴,“毕竟能让我甘心跪着伺候的……”
夜风吞没未尽之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