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连日的风雪终于停了。看来待她归来还能赶上那两人的一番好戏。
冬日的阳光如金子砸在车辕上,墨洗正将最后一口樟木箱捆紧,箱角露出的半截焦黑饴糖被沈和用靴尖碾入尘土。
“沈大人留步!”
初砚明的状元袍被风扯得猎猎作响,他横身拦在马车前,腰间玉佩撞碎满地晨光。少年指尖捏着半枚褪色的银莲珍珠簪,簪尾雕着的并蒂莲缺了一瓣——乃是沈和当年在蝻城黑市典当的旧物。
“此去潼关瘴气深重……”他忽然将簪子塞入沈和掌心,力道大得硌疼她腕骨旧疤,“有些债,忘了便忘了,但命得留着还。”
沈和蹙眉,簪尖残留的胭脂味混着极淡的茉莉香。她甩手欲扔,却被初砚明攥住手腕:“大人可听过蝻城的童谣?‘石人眼流血,潼关骨成雪’……”
“启程。”
沈和冷声打断,帘子摔落的瞬间,瞥见初砚明眼中破碎的点点星光,如同银子散落满地。她胸口竟渗出密密麻麻的疼,仿佛如他所说的她的确欠了眼前人的债。
她忽然掀帘回望,初砚明仍立在原地,状元袍的孔雀补子被风卷起一角又被轻轻放下。
墨洗挥鞭劈开晨雾:“主子,要再查那小子吗?”
“不必。”沈和将簪子刺入车壁,“他也说了,有些债……忘了就不必还了。”
潼关的风裹着砂砾砸在沈和官帽上,此时已是半月后,她盯着告示上歪歪扭扭的“精兵简政”四个大字,嘴角抽搐:“这就是太子殿下的新政?”
明衍的战靴踩在满地的征兵告示上,玄甲肩头落满乌鸦粪:“沈大人,您这‘裁军’裁得可真是别出心裁——把老兵全调去种地,新兵全塞进我的军营,您是嫌我命太长?”
沈和从袖中抖出一卷绢帛,朱批的“瘴地屯田”四字被风卷得哗啦作响:“明小将军,这可是殿下的意思。您要是不服,不如去跟殿下理论?”
明衍冷笑,剑尖挑起地上半截断箭:“理论?要不您先把这‘精兵’的箭靶子修修成吗?昨儿个新兵射箭,箭靶子一歪,差点把我副将的屁股射成筛子。”
沈和浅笑:“修靶子我不会,不过这教导新兵的事本来不就是您的么?”
此时一只乌鸦飞过,在她头顶留下一片乌鸦毛。
明衍忍着笑道:“行,我姑且让副将再忍两天。”
翌日,沈和顶着满脑袋乌鸦毛站在校场上,手里攥着把锄头:“从今日起,诸位就是光荣的……农民了!”
老兵们面面相觑,其中一个缺了门牙的老兵举手:“大人,俺们是骑兵,不会种地啊!”
沈和笑眯眯地掏出一本《农事大全》:“不会可以学嘛!你看这书,图文并茂,连我这种四体不勤的都看懂了。”
明衍在一旁扶额:“沈大人,您确定这书……不是画本子?”
沈和低头一看,书页上赫然画着两只交颈的鸳鸯,旁边还题着“春耕图”三字。
“诶哟,”她急忙将那本子塞进袖子,“抱歉各位,拿错了拿错了。也怪少将军书卷太多,看得在下也是眼花缭乱了。”
明衍一脸僵硬,恨恨咬牙呸道:“你休要血口喷人!”
夜里,沈和蹲在田埂上啃着烤红薯,明衍拎着酒壶凑过来:“沈大人,您这新政……是不是有点太新了?”
沈和呸的一声吐出一口红薯皮:“明小将军,您这酒……是不是有点太烈了?”
两人相视一笑,明衍忽然压低声音:“殿下让我盯着您,说您最近……不太安分。”
沈和将红薯皮扔进火堆:“巧了,殿下也让我盯着您,说您最近……不太老实。”
火光中,明衍的玄甲映出沈和腕间露出的一段红绳,红绳上绑着一颗染了褐血的菩提子。他沉默片刻忽然将酒壶塞进沈和怀里:“这酒你该尝尝。”
沈和指尖一颤,酒液溅在衣袍上:“少将军这是何意?”
明衍起身,玄甲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沈大人,潼关的乌鸦……聪明着呢,知道谁该啄,谁不该啄。”
翌日,校场上一如既往地鸡飞狗跳。
老兵们挥舞锄头追着满地乱窜的鸡,新兵们举着弓箭瞄准……自家营帐。明衍的副将捂着屁股哀嚎:“少帅!新兵又把箭靶子射歪了!”
沈和站在城楼上,望着满地狼藉轻笑:“少将军,您说……殿下要是知道咱们把潼关搞成这样,会不会气疯?”
明衍将断箭插在城垛上:“气疯?他怕是会笑疯——毕竟这‘精兵简政’的新政,可是他亲笔批的。”
两人相视一笑,各自转身离去。
远处,一只乌鸦叼着半截断箭飞过,风声送来一句残音:“合作愉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