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和打了个哑谜,明衍一时不解其意,便将手里两坛烧刀子放在桌案上。
“潼关的规矩,过命的交情得喝血酒拜把子。”他割开掌心,血滴入酒坛,“沈大人若嫌脏,现在滚还来得及。”
沈和抽出小刀刺破指尖,血珠坠入酒液:“少将军只要不在酒里下毒,在下这便先干为敬。”
三日后明衍恰好前来约酒,两人浅谈两句便开始执子下棋。
墨洗掀开帘子进来,低声道:“鸢苓已散出消息,如今连三岁孩童都会唱‘二殿下孝感动天’。”
“还有呢?”沈和皱眉反问道:“东宫那边可有动静?”
“确有一事,太子约了二皇子于菩提寺中为陛下祈福。”
烈酒灼喉,明衍突然压低嗓音:“太子在菩提寺约见二皇子,说是祈福,大概是为验药。”他指尖蘸酒在案上画出一个疑问的符号,“九死还魂草若真能救陛下,二殿下便是‘仁孝’,若不能……”
“若不能,便是‘欺君’甚至是‘弑君’”沈和用袖子将桌案上的水痕抹掉,“把水搅浑,才好摸鱼呀。”沈和抚过面上皮具浅笑:“不过……孝子该有孝子的命数——立刻准备启程回京,该给太子殿下送份‘大礼’了。”
两人对视一笑,酒坛相撞。
马车碾过官道上的薄冰,车帘被寒风掀起一角。沈和望着窗外蹒跚的流民,妇人裹着破絮背婴儿,孩童赤脚踩在雪地里,脚趾冻成青紫色。远处坟堆旁,几个佝偻的影子正刨开冻土,挖出半截发黑的树根。
“主子,这已是第三袋碎银了。”墨洗攥紧空瘪的荷包,剑眉紧蹙,“离京越近流民越多,倒像是……有人故意赶着他们往京城涌。”
沈和未应声,指尖蘸着胭脂在颧骨处描出一道淤痕,又用炭笔在脖颈勾出指印。铜镜里映出张凄惶的脸——唇角开裂,眼下乌青,俨然一副遭人凌虐的模样。
“您这是?”墨洗愕然。
“明小将军的投名状。”沈和冷笑,将染血的帕子塞入袖袋,“他若不对我‘动粗’,太子怎会信他归心?”
茶馆檐角的冰棱“咔嚓”断裂,砸在流民支起的破锅上。沈和掀帘下车时,踉跄一步,露出腕间伪造的勒痕。
“听说了吗?二殿下跪宫门三日献药,陛下今晨竟能下榻了!”
“太子殿下仁孝啊,亲自在菩提寺为陛下祈福七日,这才感动上苍……”
茶客的议论声混着炭火噼啪响。沈和垂首饮着粗茶,茶汤里浮着未化的冰碴。墨洗压低嗓音:“太子竟真让陛下用了药?”
“药是真的,但‘病愈’未必。”沈和指尖蘸茶在案上画圈,“九死还魂草药性极烈,若与旁的什么药同服,初时精神焕发,数日后……”她忽然碾碎茶碗,瓷片割破掌心,“便是‘毒发’,太子救驾之时。”
她眼神涣散看向角落里几个瑟瑟发抖的流民,脑中浮现暗卫上报的那几个字,突然道:“不对,去查一查粮草,不论谁的。”
入夜,墨洗翻窗进入客栈厢房,斗篷上沾着浅浅一层雪:“旁的都无异样,只是二皇子此次请调的粮草,比往年多三成,说是要赈济南疆雪灾。”
“粮草无毒?”
墨洗突然大惊失色道:“毒?二皇子他会给自己的粮草下毒不成?”
沈和叹气扶额:“不论这毒是何人下的,若是有毒,便要出了大事了。”
墨洗沉默半晌低头答道:“如今就算有毒也无从知道了,”他对着烛火指出户部批文,朱批的“准”字边有两个小字——已结。“二皇子他早已把粮草领走了,若是有毒,二皇子应该早就知道了啊。”
沈和指尖的炭笔“咔嚓”折断,铜镜里那张青紫交加的脸骤然扭曲:“备马!今夜我们从乱葬岗绕道进城!”
夜色如墨,沈和策马踏过冻僵的流民尸骸,灰黑色的雪粒子混着冰碴割破地面。墨洗忽地勒住缰绳:“主子看!”
前方岔路口,两具粮车翻倒在地——正是二皇子请调的“赈灾粮草”。
“太子动手了……”沈和攥紧袖中进城令牌,“他要让这批救命的粮变成‘毒粮’!”她转头看向墨洗:“局已做好,如今做什么都于事无补。且看二皇子能否破了这局,不然咱们的戏也无法继续唱了。”
话毕,沈和策马长驱入城,墨洗紧随其后。
阵阵马蹄声踏碎了官道上的冰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