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闻莺将茶盏轻轻推向沈和,青瓷杯底与石桌相撞的脆响中,三粒未化的冰糖沉在碧色茶汤里。
沈和未置一词,端起茶盏便往嘴边送,茶杯刚碰到嘴唇,又突然顿住。
“大人觉得茶里加三颗糖,是不是更香?”
沈和捏着杯盏的手纹丝未动,喉结处的伪装却渗出细汗:“姑娘说笑了,下官不嗜甜。更何况,这碧螺春本就是好茶,再加旁的,总是坏了味道。”
“是吗?”柳闻莺只是浅笑,“听闻南疆之外名叫大秦,百姓各个富庶,就连茶的苦都吃不得,要在杯子里加上三颗冰糖呢!”
“太子曾与我说过,”柳闻莺放下手里茶盏,“他说:这个沈和啊,不喜喝茶,时常偷偷往茶盏里扔糖……”
沈和不接话,却放下茶盏静静地凝视着她。
“听闻多年前,户部尚书还姓百里的时候,娶了一位大秦富商的女儿。算算年岁,姑娘与百里瑞的长女年岁一般无二。不过,这也是我暗自猜测的。若有出入,姑娘勿怪。”
沈和突然轻笑,“姑娘这般聪慧,怎会不知怀璧其罪的道理?”
柳闻莺忽的正色,站起身来,对着沈和跪下正正经经地叩首道:“姑娘身怀大恨,我愿做姑娘的谋士、姑娘手里的刀,助姑娘报百里氏的血海深仇!”
沈和怔愣在片刻,略一思量,只是动手将她扶起来,“为何?柳相早已将你记作早夭,姑娘的命从来不在族谱上,而在自己手里。”
窗外忽有乌鸦惊飞,墨洗的剑鞘在暗处轻叩三声。
柳闻莺猛地攥住沈和手腕,力道大得惊人:“我早与柳氏一刀两断,我愿助姑娘,不过是想要自由。十年前,太子以莫须有的罪名将我囚禁在此,不过是想要磨平我的傲骨,可这么多年,我无时无刻不想着逃离他,更想……杀了他!”
更漏声碎时,沈和将柳闻莺发髻上的一朵珠花放入掌心:“姑娘的命,从今日起归我了。”
沈和转身欲走时,衣袖被拉住,柳闻莺低声道:“明日早朝,二皇子有难,大人只做个看客便好。”
四方馆的烛火被穿堂风撕扯得忽明忽暗,沈和独坐暗室,指尖摩挲着柳闻莺发髻上取下的一朵珠花。恍惚间又将她拽回菩提寺的初逢——
那日柳闻莺跪在佛前敲木鱼诵经,素白僧袍被穿堂风掀起一角。
窗外的风声忽大。
“这般玲珑心窍,偏要扮作佛前泥塑……”
翌日,早朝。
龙涎香从鎏金兽炉中漫出,明成帝倚着龙椅,枯瘦的手指摩挲着佛珠,难得泛起几分红润的面色映得龙袍上的金线刺眼:“二郎赈灾有功,该赏——”
话音未落,严九霄的月白锦袍已如鬼魅般飘至殿前:“陛下!微臣冒死进谏!”他抖开一卷染血的麻布举在头顶,黢黑的黍米间泛着诡异的靛蓝,“二皇子申请下调的赈灾粮中被掺了剧毒,如今净重流民已横尸遍野!”
“胡言!”二皇子玄甲未卸,单膝砸地时震起几粒尘埃,“儿子愿以性命担保,粮草出府时绝无异常!”
严九霄忽地击掌,四名禁军抬着口黑棺闯入大殿。棺盖掀开的刹那,腐臭味在大殿至上炸开——尸首的胸腔内赫然塞满毒黍米!
“此乃入京流民的尸身!”严九霄用小刀划过尸首溃烂的咽喉,“前夜他冒死闯入我府中,亲口指认二殿下以赈灾之名行屠戮之实!”
明成帝的佛珠突然崩断,菩提子滚入血泊:“逆子……你连百姓都敢屠!”
二皇子咬牙,只得磕头道:“儿子不曾做过此事,还请父皇给儿子一个辩驳的机会!”
明成帝粗喘几下,将手里佛珠扔到地上:“你且说罢。”
二皇子以头抢地,回道:“儿子半月前领了赈灾粮,本打算带去南疆赈灾,然而这些日子见京中流民之患俞重,便斗胆,想先将这批粮食解了眼下困境,再上报不迟。却没想到今日竟出了这样的事……”
“可儿子因为国库空虚,半月前领的粮尽是糙米。如今国舅爷呈上来的所谓证据与糙米似乎半点关系都无吧?”
明成帝眉头微皱,抬手唤户部尚书:“账本拿来。”
户部尚书赶紧将账本呈上,上面果真是有记载:糙米五百石。
明成帝冷笑出声:“那国舅呈上来的米是什么米啊?”
此刻户部侍郎走上前去,仔细辨认片刻后,道:“回陛下,这是精米。”
精米,那是上贡给太子吃的米。
“精米?”明成帝扶着随身太监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太子!你说说这是怎么回事?”
太子脸色骤白,跪下道:“儿子不知啊,前几月连下大雪,东宫闹了耗子,少了不少米。这些日子儿子也是节衣缩食,才勉强度日啊!”
“是吗?”二皇子抬起头来,冷眼看他,“看来太子丢的米,是被手无缚鸡之力的流民偷去吃了,如今中毒死了还是替殿下挡了灾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