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和靠在冰冷黏腻的墙壁上,急促的喘息不知何时已归于一片死水般的平静。胸腹间翻腾的气血似乎也在这极致的寂静里沉淀下来。方才那两个狱卒油腻而恶毒的嘴脸,他们口中喷出的污言秽语,此刻都变得遥远而模糊,如同隔着一层肮脏的毛玻璃。
她缓缓抬起手,动作带着一种近乎刻意的优雅,尽管指尖仍在微微颤抖。她用沾着尘土和血污的袖口,一点一点,极其缓慢地擦拭掉嘴角那抹已经变得暗红的血痕。冰凉的湿意渗透单薄的囚衣布料,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刺骨的寒意。
然后,她艰难地动了动身体,忍着骨头散架般的剧痛,挺直了脊背。这个简单的动作,却耗尽了方才积攒的所有力气。她微微仰起头,目光穿透牢房顶部的黑暗,投向那唯一能泄露天光的地方——一扇比人头略大、开在极高墙壁上的铁窗。
今夜无月。
只有几颗疏淡的寒星,挣扎着从狭窄的窗孔里漏下几缕微弱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星光。那点可怜的光,落在她布满污垢和淤青的脸上,非但没有带来丝毫暖意,反而更衬得她面容苍白,如同古墓里爬出的玉雕。
就在这微弱星光的映照下,沈和那紧抿的、失去血色的唇线,却极其缓慢地向上弯起一个弧度。
那并非笑容。
没有丝毫暖意,没有半分喜悦。那弧度冰冷、锋利,带着一种淬炼过的、玉石俱焚的决绝,如同深冬寒夜里悄然凝结在刀刃上的冰凌。
柳闻莺最后的话语,带着宿命的回响,清晰地在她冰冷的意识深处再次震荡开:“……第七日午时三刻之前,会有人指认你……斩立决。”
冰冷的星光在她幽深的瞳孔里跳跃,像两点不灭的鬼火。那唇角冷冽的弧度,无声地加深了。
——七日光阴,足够长了。
——好戏,该开场了。
不过这样相安无事了一个时辰,她又被粗暴地拖拽至刑房,几记带着泄愤意味的重棍狠狠砸在腿弯和后背上后,狱卒似乎得了什么急令,竟草草将她缚在冰冷的刑架上,便骂骂咧咧地锁门离去。
意识在剧痛和冰冷的夹击下,沉沉浮浮。沈和垂着头,散乱的黑发遮住了她的脸,只露出线条紧绷的下颌。沉重的木枷并未卸下,冰冷的铁链缠绕着手腕,勒进皮肉,与刑架上粗糙的绳索一起,将她固定成一个屈辱的姿态。每一次细微的呼吸都牵扯着后背的钝痛,像有无数烧红的钢针在反复穿刺。汗水混着额角未干的血迹,沿着苍白的脸颊滑落,滴在身下散发着陈年血腥和霉烂气味的泥地上。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是永恒。死寂的甬道深处,传来了极其轻微、却与这污浊之地格格不入的脚步声。那声音沉稳,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从容,在空旷的石壁间荡开细微的回音。紧接着,是牢门铁锁被打开的、刻意放轻的“咔哒”声。
一股清冽的、带着昂贵沉水香的气息,突兀地钻入这充斥着铁锈、血腥和腐臭的空气里,强势地撕开一道口子。
沈和没有动,仿佛真的昏死了过去。
一道被宽大黑色斗篷裹得严严实实的身影走了进来,斗篷的兜帽压得很低,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他身后跟着一个同样身着黑衣、气息精悍的侍从。斗篷人停在刑房中央,目光如实质般落在刑架上那具了无生息的身影上。他沉默了片刻,抬手,无声地挥退侍从。侍从躬身,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并轻轻带上了牢门。
死寂重新降临,只剩下沉水香与血腥腐臭的诡异交织。
斗篷人向前走了两步,停在沈和面前。他伸出手,动作带着一种奇异的迟疑,最终,那只骨节分明、保养得宜的手,轻轻拂开了遮住沈和脸颊的湿发。
冰凉的手指触碰到滚烫的皮肤。
沈和的身体猛地一颤!如同被电流击中,她霍然抬起头!
剧痛在这一刻如同苏醒的猛兽,瞬间撕扯吞噬了她所有的感官。颈骨因这剧烈的动作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后背的伤处更是传来一阵尖锐的撕裂感。她整张脸因这猝不及防的剧痛而扭曲,牙关死死咬紧,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喉咙深处溢出压抑不住的、破碎的抽气声。冷汗瞬间浸透了单薄的囚衣。
然而,就在这极致的痛苦和狼狈之中,她的目光却如同淬了寒冰的利刃,穿透散乱的发丝和额头的血迹,精准地刺向斗篷下那双深邃的眼睛。那眼神里没有迷茫,没有意外,只有一种被强行唤醒的、带着血腥气的清醒和……一丝了然。
她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干裂的唇瓣沾着血丝,声音嘶哑得如同破败的风箱,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刻入骨髓的、属于内侍的恭敬腔调:
“奴才……见过太子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