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早就没有以后了,也不敢妄想。你们走吧,或许我该去到真正属于自己的地方。”话未说完,奥菲赫亚声音越发低,刚伸出去的手还没触摸到梵朵希紧蹙的眉头就变为了透明。
在外的亡灵没有多余的魔力作为供给,在内这两位一个灵魂涣散,一个带了剧痛不得已沉睡,早没了支撑点,当下在渐渐坍塌。再往后山林消失,剩下一片虚无,没有着陆点,四周俱是暗之力,并未亡灵之身的奥菲赫亚真就要永远被囚在这里。
“好吧,你的意思我会转达。祝愿你下一次轮回能够一世安然。纪沅,你来吧,我带梵朵希出去。”江宁稳稳地把梵朵希抱在怀中,确认聚起的魔力屏障将暗之力一并挡下,这才召出翅膀快速扇动,寻着光的方向飞去。
然而刚从广阔的天边找到出口,却是寒风袭来。发觉此处有异,江宁带了梵朵希落在地面,此时一把湛蓝色的宝剑穿破云霄坠向地面,将这片空旷静谧的平原分成两半。
若是没认错的话,这正是奥菲赫亚刚才提到的卡罗林剑。
亡灵此时将它召回,是有什么打算?
没等江宁证实自己的推测,那把长剑忽然燃起熊熊烈火,几乎要点亮整片天,将浮云给烧穿。平静的暗之力因感受到动荡,亦开始了活动。不过于当下的江宁和梵朵希而言,一定是弊大于利。
而才感受到来之不易的安宁的梵朵希则是疼得整个人在挣扎不停。
“你敢赌吗?赌她能承受的了离开时幻术的反噬,赌她当真能驱使暗之力,而不是靠近即为自我绞杀。赌她敢直视黑暗。”魔力耗尽,当下的亡灵格外虚弱,说出几个字便要停下歇一歇,不过话中的讥讽却是第一时间就能听明白。
显然亡灵这只是为了说个痛快,提出问题但并没有希望江宁作答的想法,因而话音刚落,他紧接着说道:“想要她从噩梦醒来,也不是不可行。我帮你,如何?至于收取的报酬,便是她下来陪我。”
说毕,便见一张脸几近于煞白的梵朵希猛的睁开双眼,她才扫视四周,又猛的合上了眼。她嘴角的鲜血顺着滴落在江宁支住她脖颈的手臂上,不过尽管如此,她一个疼字都没喊出来,将所有都给咽下。
“临终遗言…不怎么样。你继续在自己的白日梦里睡下吧,永远不用醒来了。”江宁挥动花枝,把魔力传到外界。
“梵朵希,朵朵…醒醒。”江宁探了探梵伏那的额心,滚烫得惊人,忙一声声呼喊起来。
江宁唤了许久,幸好梵朵希还是醒来了。
只是此时的她控制不住流淌的泪,连眼前的景象都无法看清,只能用虚弱的一双手尝试触摸。
“是你--那位小姐,是吗?”刚说完这句,梵朵希似是力竭,停了下来。
“是我。喧嚣中我听到了你的声音,我赴了约。现下我们该离开了。”一面柔声细语与梵朵希说着话,江宁轻轻为她抚平紧锁的眉头。
四周俱是灼人的火光,梵伏那却是整个身子都僵掉了,而她的听觉也在缓慢丧失。当下只能听见三两个字,纵是费心劳力记下,也想不明白到底是什么意思。
“被埋在地下,钉死在棺材里,无法呼吸,见不到光,甚至连日夜都分不清。我好恨,好恨为什么会遭受这样的痛苦,如果我真的有错,为什么不肯给我改的机会。”梵朵希手死死攥住,“可是我始终觉得自己只是在几个夜不能寐的晚上苦思冥想做出了几个决定而已,该疼,如我这般疼的人是他才对,为什么我竟然走到了今天这个地步。”
“活下去就这样难吗?看到他那样逍遥,踏着我的尸骨,向我挑衅,我连一点成算都没有。”绯红的眼尾泣下的泪不知何时已干,只剩下梵朵希发出的凄厉哀鸣。
江宁捧住梵朵希的脸,源源不断的魔力渡入她体内,“朵朵。你一点错都没有,该付出代价的另有其人。请相信,活着才能看到梦寐以求的希望。它或许在过去曾闪烁着微光,但你遗憾于自己没有抓住时机。可是现在它就在你身边,不要放弃,我们再坚持一下,好吗?”
随着清泠的池水浇灭热火,江宁坚定有力的话语传到梵朵希耳边时越发清晰,于是梵朵希再次鼓起了勇气。
才睁开眼,一把由寒冰幻化成的匕首送到了她手边。梵朵希尚没领会到此举的含义,江宁已先一步开口,“你有力量,可以做你想了很久的事情了。”
此刻,暗之力的嘶鸣,天地分割时的地动山摇,日月星辰搅弄风云,在此时都没有眼下这人、这句话来得让人醍醐灌顶。因此梵朵希手恢复了力气的那一刻便接下了它。
作为不绝的霜寒化身的冰刃握在手中并不似想象中的那般寒冷,反而再温暖不过。
梵朵希来不及感谢江宁助她重燃勇气之焰,便被鼓励着飞向出口。
半散的珠钗叮铃哐啷往下落砸在褐色的草地上,她的身姿挺拔,衣袂随风翻飞。而这一次,是自她死后,最接近自己的一次--经历无数的跌倒依旧百折不挠,经历无穷的折磨依旧勇往直前。
死亡之后,原来也会迎来新生。
…
目送梵朵希离去,江宁取来藏于身后的长夜烛,它已被点燃,还保有梵朵希的魔力气息。而后江宁一步步走向那把卡罗林剑,将托于左手的白烛靠向剑端。
劲风骤起,生起才熄灭的火焰,把这抹黑暗中唯一的白色彻底包围住。
纵有魔力护体,左手还是爬满了红血丝,然而江宁始终神色未变,还有空瞧瞧正跃跃欲试的暗之力。随即,她召出“又一”剑将亡灵布下的魔法阵给破掉,暗之力化为云烟消失不见。
一切平息,黑沉沉的天空降下淅淅沥沥的雨,沾湿她所有的心绪,模糊了过往与现在的界限。也不知从脸颊滑落的,究竟是雨水还是泪水。
“反噬而已,没什么了不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