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官如潮水般缓缓退出明殿,每个人的脸上都残留着震撼、算计、兴奋或愤怒的痕迹,低声的议论汇成一片压抑的嗡嗡声,在巍峨的殿宇间回荡。
薛平澜没有立刻起身,他高踞御座,与薛祺定定对视。
此时的薛祺,已没了方才那大义凛然到碍眼的姿态,眉目间尽是不曾遮掩的冷嘲。
“姚姚……”他无声地咀嚼着这个名字,方才朝堂上强行维持的帝王威仪此刻悄然剥落,露出底下深切的疲惫与被那冷嘲刺出的痛楚。
他起身,从高处走下,脚步踏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回响。
“你总是这样……”他低声自语,带着无奈,又好像藏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怜惜,“这是第几次?你为了他打破我的计划,把自己逼到绝处,你就那么在乎他?”
“我以为,这正是我们的计划。”
把最核心、最敏感的矛盾赤裸裸地暴露出来。爵位世袭、宗室冗费,这是盘根错节的门阀勋贵赖以生存的根基之一,以往任何触及此处的尝试都会在无声的抵制中消弭于无形。如今,她以长公主之尊,以亲生女儿的前程做底,将这面旗帜公然竖起,逼得所有人都必须亮明立场,再无和稀泥的余地。
“不封穗华是他们吵了这么久求而不得的,如今我主动请辞,正如所愿。”
“不封穗华,太后也满意了,她还能帮把手,此议若成,再广开科举,大燕的门阀积弊,在咱们这一朝,便彻底除了,有何不可?”
然而这话,连她自己也骗不过,话音刚落,便甫然一声苦笑:“我还真是失败,他觉得我总选你,你觉得我老选他。”
然后她抬起头,迎着薛平澜的目光,不退不让,神色渐渐化为一种近乎锋利的平静:“哥哥,我把刀递到你手里。”她顿了顿,声音更低,“这把刀,不能只是你握着。我先砍下去,砍向我自己。世人才会相信,你不是在为我铺路,不是在为我的孩子扫清障碍。你只是在……顺应时势,采纳了我的建议,有什么差错我自己担了。”
留给你的,是青云坦途。
“稀罕么?”薛平澜凝视着她,那目光仿佛要穿透她冷静的表象,挖出底下所有未言的、血淋淋的真心。
良久,他抬手,似乎想碰触她的脸颊,却在半空中蜷起手指,最终只沉重地落在她的肩头,隔着繁复的宫装,也能感觉到那份紧绷,“你知道我最想要的是什么,你不肯给,你存心要我难受,然后塞给我一颗不爱吃的糖。”
薛祺的肩膀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她没有回答是或不是,只是移开了视线,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哥,有些路,选了就得一直走下去。我也好,你也罢……早就回不了头了。这场战争是你先开始的,你已经得胜,总不能什么都占了不是?”
“那你呢?”薛平澜猛地收紧手指,力道大得让她感到微痛,“你把自己当成了什么?一把用完即毁的刀?”
这次,薛祺转回脸,对他笑了笑。那笑容竟奇异地拼凑出一种碎裂的美:“我?”她轻声说,“你放心,我一定会活得比任何人都好,谁也别想要我的命。”
“我要做那个掀翻棋盘,开新局的执棋手。”她退后一步,从他掌下脱开,重新挺直背脊,“这段时间我会留在宫里,等你冷静下来,然后……我们之间,一切都不会变。”
她朝薛平澜颔首,神情一如从前,然后转身,裙裾曳地,一步步走向殿外。
殿外,百官虽散,但无数道或明或暗的目光,仍从各个角落投射而来,聚焦在那位昂首走出明殿的长公主和她身后的幼女身上。
人人目光如刀,恨不得生剐了薛祺,也不知造了什么孽,为官这一生,竟要和这么个祸害同参政事。
风波已起,好在虽出了点岔子,但各家早做了准备,无非换个由头也能上太庙一趟,还能以最快的速度反击。
江符南坐在主位,手中茶盏早已凉透:“那薛穗华呢?长公主若出此招只是为了转移我们的重心,降等承袭一旦不了了之,我朝就又得多一个公主了。”
柳成看了他一眼:“现在还管得了这个?一个小小女婴,给了就给了,能掀起什么波浪来?”
“一步退,步步退,不可再让了!”
“王大人说得对。现在是打我们爵位的主意,下一步就是要动我们的荫封,科举去年便已大扩规模,以后咱们的子孙,还能有什么位置?还有田亩、私兵,她难道会留给我们不成!”
“你们想得倒远,”杨方元放下手里盘来转去半晌的空茶杯,终于说了第一句话,“薛穗华不入玉牒不请封号,太后还会帮我们吗?”
杨明珠若是不肯以皇帝之母的身份给他们一杆大旗,就算真跑到太庙去,能起个什么作用?薛平澜就算不应他们的请求又能如何?再被那薛祺逮着机会摘几顶帽子,吃亏的只会是他们。
此言正中关窍之处,虽然江家和杨家同为外戚,但江后不得圣心,手中势力寥寥。更何况江家屹立多年树大根深,杨家却是新贵,他们一家本就没什么爵位,凭着外戚的身份,此消彼长,杨家究竟是受损还是获益,还真难说。
那皇帝还是她亲生儿子,他们这一派岂能不知,杨明珠站得可不是勋贵士族,而是薛祺的对立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