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日,明殿几乎成了战场。以江相为首的门阀重臣,联合诸多勋贵宗亲,引经据典,痛陈祖宗之法不可轻变,爵禄乃酬庸之功、安定宗室之本的道理,指责薛祺“妄议朝政、动摇国本、其心可诛”。言辞之激烈,场面之沸腾,多年未见。
另一边,以薛祺暗中扶植的寒门官员为先锋,加上一些较为清醒、早对宗室冗费不满的官员,则奋力反驳,大谈国库空虚、吏治腐败、宗室子弟奢靡无度等积弊,将薛祺捧为“公忠体国、敢为人先”的楷模。双方引证的数据、事例乃至野史传闻都抛了出来,吵得不可开交,每日奏章如雪片般飞向薛平澜的御案。
薛平澜端坐龙庭,大部分时间只是静听,偶尔在双方争执到近乎谩骂时出言弹压,态度始终模棱两可,既不明确支持薛祺,也不断然否决此议,只反复强调“交由三省详议,广询众意”。
这种态度,反而让斗争更加白热化。谁都看得出,至少表面上皇帝没有回护庆阳长公主的意思,但也没有给门阀勋贵立刻吃下定心丸。这意味着,事情还有得争,有得运作。
一时间,盛京官场暗流汹涌。拜访、宴请、密谈、书信往来……各种形式的串联和交易在暗处紧锣密鼓地进行。有人试图向薛祺施压或示好,探听虚实;有人想方设法接触三省和宗正寺的关键人物;但最受瞩目的,莫过于敬王府,自然连带着被软禁在长公主府的楚蔺也变得炙手可热起来。
楚蔺在公主府的日子,意外地并未变得更加难熬。薛祺似乎忘了他这个“人质”,整日忙于应对朝堂内外的暗涌,偶尔回府,也是召见方端,哪里顾得上他,只是叫人看紧些,也替他免去一概麻烦,倒也清净。
方端来找他的次数也少了,但每次出现,神情都更显沉郁。有一次,楚蔺甚至看到他独自站在庭院角落,对着墙上斑驳的树影出神,那背影寂寥得让人心惊。楚蔺识趣地没有打扰。
偶尔他也会想念阿姐,想念宁安,但只是想想,乱局之中,自己和他们的位置太过微妙,不来往、不妄动,对谁都好。
正想着,门却突然开了。他抬眼,见是方端立在门口,并未立刻进来,只是用那双沉寂的眼睛望着他。背光投进阴影来,半边身子浸在里面,神色看不真切。
“方先生。”楚蔺放下书,起身见礼。
方端这才迈步进来,反手轻轻掩上门。他今日穿了一身近乎墨色的深蓝直裰,更衬得面色苍白,眼底有未散的红丝,似是许久未曾安眠。他走到桌前,并不坐,目光扫过摊开的书页,又落回楚蔺脸上,开口时声音有些沙哑,像是许久不曾说话:
“这几日,外头吵翻了天。你在府里,倒还能静心读书。”
楚蔺摸不准他的来意,谨慎答道:“不过是打发时间。外间风雨,自有殿下与诸位大人担待。”
“你过得轻松,我若不来寻你,你是从不肯搭理我一回的。”
他言语突兀,但这些时日同处长公主府,楚蔺早已见怪不怪,没当回事。
“先生参详公主府内事,我一闲人怎敢过多打扰……”他那句,不如回去歇息话还没说完,就见方端突然站起来靠近,神色怪异,却说不清怪在何处。
方端从楚蔺房间出来,已是换了一身衣裳,整个人看起来甚至可以说得上仓皇,与来时那心不在焉的磨蹭全然不同。
他如今已有了上街的自由,虽总有人跟着,终不算是困在这方寸之地了。
他去街上晃悠了大半天,这里看看,那里瞧瞧,倒是平静下来不少。
等再回去的时候,公主府已经乱作了一团。他看着暮色中人人提着灯笼晃来晃去地找着什么,薛祺搬了个椅子端正坐在前厅门外正中,身旁跟着抱着薛穗华的蒹葭,后头站着几个噤若寒蝉的嬷嬷奶母。
暗卫都不暗着了,现身出来,足足二十来人挺立在薛祺身后,一字排开,郑重其事。
薛祺整个人笼在晃动的光影之中,她的容颜在暖光之下白得近乎透明,美得摄人心魄,叫方端的心也恢复了跳动,一下一下,撞在他心口上。
他缓步从阴影中走出,立刻便有数道目光锐利地钉在他身上,包括薛祺那几乎要将他剥皮拆骨的视线。
他浑然不觉一般,步步踏得稳重,走到蒹葭面前,伸手抱过她怀中的婴儿,脸上尽是柔情。
自穗华出生,薛祺进宫,方端虽时时与她共处一室,却一次也没有抱过她。
如今他该做的,不该做的都已经做完了,背了新的包袱,却也卸下了心头一桩大事,总算是,可以面对他和薛祺的女儿了。
薛祺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几步冲到他面前,因为愤怒,她的指尖都在微微发抖:“是你做的!是你做的对不对!”
“是我杀的。”他痛快承认。
楚蔺死了,是他杀的。是他趁着楚蔺毫无防备的时候,结果了那条年轻又无辜的生命。
薛祺瞳孔骤然缩紧,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几息之后,她才泄出滔天的怒火和难以置信的疯狂,声音尖厉得几乎撕裂夜幕:“你杀了谁?!你再说一遍!”
方端却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接下来不论发生什么,他也不必在乎了。而看着薛祺现在的样子,他竟有些心疼。
“那是一条人命,你怎么下得去手!我们的事和他有什么关系,你竟杀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