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怎么会……”戈迪耶的手指颤抖着,书本从指尖滑落。
马尔科神父慢条斯理地拍打着袍子上的灰尘。
“可怜的门德斯少主,你和你那愚蠢的父亲一样,脑子里永远只有领地和钱,天真地以为只要目之所及的东西,就都是属于你们的。”
“你闭嘴!”戈迪耶嘶声力竭地吼叫,“你们这些贱民!没有门德斯的统治,你们早就和、和库梅尔领的人一样,被强盗杀死在外面了!是你们欠我的!”
“哦?”马尔科冷笑,“那我倒要问问,闭城之后,门德斯家强行征收了南边农庄最后的口粮,喂给你们的猎犬和宠物,导致十七户人家失去过冬的储备……幸运的是,在饿死之前就被强盗杀死,他们欠你什么?”
戈迪耶眼神闪烁,强辩道:“那……那是他们自己懒惰!不肯多种些麦子出来!”
“那三个月前,你奸/污了铁匠的女儿,她的父亲去找你理论,被你下令打断了双腿扔出城堡,这又是因为他们懒惰吗?”
“那是她不知好歹!她、她父亲是个贪得无厌的家伙,我明明给了他一笔钱,他却跟我要人!哼,那个贱女人不懂服侍她的主,只撑了三天,我没问罪就已经——唔!”
“你、你……”
他不敢置信地低头看着深深没入胸口的剑刃。
吸血槽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攀升着,灰暗的城墙下,立时绽放出一朵鲜艳的血之蔷薇。
迪特琳德拔出刺剑,戈迪耶的身体软软地倒下。她甩掉多余的血迹,面向马尔科神父,那眼神仿佛在诉说着“下一个就轮到你了”。
马尔科依旧了无惧意,他背着手,朝躺在地上的戈迪耶扬了扬下巴:“他死不了。”
迪特琳德诧异地顺着目光望去,只见他确实不断地吐出血沫,但胸前的血迹几乎快要干涸,他像一头遍体鳞伤的野兽那样嘶喘半晌,慢慢地支起了身体。
马尔科俯视着他,像看一只最轻贱恶心的虫子:“我不会赐予他死亡的幸福解脱。”
他慢悠悠地向掉落的圣典走去。
迪特琳德捂着头,眩晕感还未完全散去。
不对劲。与见到家人时相似的违和感冒了出来。
马尔科从未表现出对诸神的虔诚,甚至语带讥诮。这样的渎职神父……怎么可能随身携带圣典?!
她再度驱赶起沉重的步伐。
——【刺穿它。】
与此同时,脑海中传来德谟斯兴奋的鼓动。
马尔科神色一紧,也朝着掉落的圣典小跑起来。
但是,刺剑终究比伸出的手臂长一些、也快一些。
迪特琳德用力将剑尖戳进书籍的身体。
“不——!!”他终于失去了从容,不舍地大叫起来。
就在这一刹那——
如同曾经的结晶剑有影子剑鞘那般,圣典的封皮如烟雾般散去,露出米白色皮面、由醒目的黑线切割装订起来的另一本书。
【啊……这美味的恐惧,就由我收下了。】
德谟斯发出了满足而陶醉的叹息。
一股贪婪的、如同黑洞般的吸力从书的破洞处爆发出来。它的纸张不停地试图翻页、抖出了哗啦哗啦的声响,仿佛是在剧烈挣扎一般。
就连地面也跟着震动了起来……整个幻境在逐渐崩毁。
天空像劣质的画布一样被撕开裂缝,凭空浮现出具象化的恐惧:成群的影影绰绰的鬼影、苍白哀嚎的面孔、从脚下蔓延的黑暗……
说这一幕是圣典中记载的归一末日,也毫不为过。
人们内心深处最深的恐惧在这一刻被抽取、放大,化为实质喷涌而出,如洪水般侵蚀淹没整座城镇。
在那被阴影笼罩的大地上,还在纷纷扬扬地飘落着成群的结晶雪。
雪花就像沉入墨汁的一个白点,将这世界变为沉淀黑与白的两极。
咔嚓!
天空中传来镜面破碎的爆响。
迪特琳德感到一阵剧烈的失重感,视野扭曲起来,她忍住干呕……
猛地抬起头来。
她揉了揉眼睛,定睛看去。
长桌上杯盘狼藉,炉膛里的柴火还在噼啪燃烧。
学者们歪东倒西地趴在桌上,发出均匀的、睡梦中的呼吸。有的眉头紧皱,有的舒展安详。
她面前木杯里的廉价啤酒,还在轻轻荡漾着清澈的微波。
他们根本没有被关进什么地牢……
从一开始,他们就一直沉睡在那个吃过晚饭的乡村小教堂里!
克兰特先生就趴在迪特琳德的手边,颤动着眼皮,发出即将苏醒的呻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