迪特琳德就这么亲眼看着马尔科神父是如何舌灿莲花,从舍弃伴随自己十余载的遗迹石开始,和那位即将结婚的仆役从他的故乡和家人聊到防范强盗和蛮横贵族的技巧,不出半日便把那年轻人忽悠得无话不谈,浑然忘了他是个眼睛不眨就能灭人满门的重犯。
再到傍晚,他已经和一半仆从都说上了话。扎营分晚饭时,与昨日的冷落境况截然不同,不仅有人热心仔细地给他喂饭,甚至还想去请求心肠软的学者给他换成和迪特琳德一样的手铐脚镣。
“别去了,我不值得你们为我做到那个地步。”他摇摇头。
“这怎么行呢?说实话……门德斯家死有余辜,就连诺斯顿大人都承认。如果我们的家乡发生了这种事,比起只有嘴上功夫的贵族,我们更希望遇到像您这样的神父……”
大家七嘴八舌地附和。
“是啊,我们当时只是在小教堂承蒙关照,睡了一觉而已。”
“我到现在都还是稀里糊涂的,您怎么就成杀人犯了呢?”
“对啊,难道不是那个劫持克兰特先生的人最可恶吗?”
马尔科十分惊讶,没想到会得到这样评价。
不过,他确实未曾将仆役们一同关入幻之书缔造的幻境里,他们只是从学者们的描述中听说了马尔科的罪行,并未亲眼见过那座鬼气森森的城镇。
比起离奇得宛若天方夜谭的故事,眼前这位平易近人的神父才是他们更愿意相信的真实。
“哦?这种话可千万别让你们的诺斯顿大人听见了。”
在篝火温暖摇曳的光晕中,马尔科神父没有嘲讽仆役们的天真盲信,反而泛起了与以往任何一种笑容不同的、平静而温柔的微笑。
“有不少强盗团的踩点人会伪装成像我这样的修士或旅人,到村子里来借宿讨吃,你们可千万不能上当啊,就算要收留,也得至少留两个人彻夜看守。”他谆谆告诫。
“我真是越来越搞不懂你了。”
等到大多数人散去或躺下休息了,迪特琳德才幽幽地开口。
“什么话,世上恐怕没有比我的行为动机更单纯的人了。”他无辜道,“和贵族作对、并且从所有贵族的魔爪手下保护民众,这可以说是我唯一的兴趣和职责所在了。”
“包括艾比——也包括我?”
“没错。”他答应得分外干脆。
“这话可千万别让我们的诺斯顿大人听见了。”迪特琳德微笑,随即好奇道,“你不是还想让我带你一块逃跑吗?难道不该对我说些好话?”
“我观察您的时间可比您观察我要久得多,您是位铁石心肠的爵——小姐,无论是威逼利诱,还是甜言蜜语,对您都不起作用。都说人以群分,我猜您和诺斯顿大人一样,更欣赏率直坦诚的家伙。”他叹了口气,要是能活动自如的话,恐怕还要再无可奈何地耸肩抬手。
“就算没有幻之书,我也要把自己的信条贯彻到底。如果继续在瑞拉赫到处辗转,以魔导书适格者和通缉犯的身份,我最终能走的路也只剩下强盗。”
他本就低沉的声音又压下去几分,“……我已决心把这养育我的土地暂且抛下,去往北方或者更遥远的大陆彼端。正如您有不得不回去的理由,我也有不得不离开的理由。”
“这可不是结伴旅行那么简单。”
再怎么说,两个人逃脱被发现的概率比一个人大得多,被背叛的概率也大得多,任由一个恨着贵族的人跟在自己身边,肯定不是明智之举。
看出迪特琳德还有芥蒂,马尔科继续说道:“实不相瞒,我已经想好了一个计划,当然不是怀疑您的能力,只不过这个计划可以帮我们增添一些成功的概率。”
说到计划……自从有了新的纽扣剑鞘之后,迪特琳德就没考虑过要怎么智取了,她唯一的计划就是在萨斯托领的牢房里大力出奇迹。
她心中为自己变得简单粗暴的脑回路惭愧了一瞬,有些任性地将责任擅自推给维克伯格,觉得祂是不是太骄纵她了。
尽管如此,她也不是对马尔科的提议毫无兴趣,只是听听他怎么说,倒也无妨。
她像之前那样俯身下来,侧耳靠近他的唇边。
……
“不可能。”她听完之后立刻否定。
“别急着否定嘛。”
【别急着否定嘛~】
冷不丁响起异口同声的回答,她吓了一跳,差点表露在脸上,幸亏及时控制住。
【我倒觉得是个挺有趣大胆的想法呢~好,我就来帮帮你们吧!】
啪地一声,不知从哪传来清脆的响指。
“琳小姐,您在打响指吗?”马尔科一脸古怪,“之前也是,莫名其妙就听见陌生的笑声。”他的神情变了一变,“我听维托里奥说,您是受战神维克伯格赐福的骑士,该不会……能听到神谕吧?”说到后面,他自己都觉得太过滑稽,忍不住笑了起来。
【恭喜你,答对了~!】
迪特琳德:“……”
马尔科:“…………”
迪特琳德:“………………”
“琳小姐,您会腹语术吗?”
“呃啊……”她忍不住原地抱头呻吟。
德谟斯的作风是很随心所欲,但竟然这么想一出是一出。
“那现在这个语气轻佻的、听不出男女老少的……”
迪特琳德捂住脸,感觉非常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