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冰静静回望着他，面上并无异样，内心却早已是万涌千涛。

他的理智告诉他，不该信这些话。容迟鄞身份未明，是敌是友，暂未分明。

可是内心的悸动如何能盖过虚无的谎言？

他无法宣之于口的，是比容宴更加浓烈的爱欲。

他年长十岁，比不得容宴这个年纪的张扬与炙热。年岁给予他的是沉稳与理智。

年长者认定一个人，却比不羁的少年郎更坚定。

树根扎入深泥，肆意向下伸展。就像他的一腔情爱，在无人处，生根发芽。

他不是纵情的赌徒，愿意孤注一掷去博得一份情爱。他却是情不自禁地沉沦，做这场博弈里的对棋者。

“我长你太多，今生，注定走在你前面。”沈砚冰缓缓睁开了眼睛，凝望着那人，强压下心底的万千潮涌。

这句话说得苍凉无比，倒是一个他们不得不面对的现实。

“生为同室亲，死为同穴尘。”话外音是，你若死了，我绝不独活。

栖梧、沧溟的过往，沈砚冰只听闻一二。

但听了这番话，他隐隐觉得这是他们二人的归宿。死同穴，共相依。

“你不恨我吗，容宴，是我下令要取走你的性命。”

“如果你告诉我，你有苦衷，我就不恨你了。”容迟鄞稍退了笑意，却丝毫不见怒色，淡如秋菊一般。

他愿意自己欺骗自己。哪怕沈砚冰曾经真的想将他斩作刀下魂，他也可以过往不咎。

“容宴，你傻得可以。”沈砚冰的声音里带着难以言喻的情绪。

“智者半生疲惫，愚者言笑一生。”容迟鄞的笑容在火光中显得格外耀眼。

迤那湖盛着星光，成为这大漠中唯一一抹亮色。

微风亲吻着湖面，刻尽情人佳话。

一切都美得不像话，在这夏夜里，谁都想永远留在这一刻。如果余生都能相偎，今生必定再无遗憾。

栖梧与沧溟所留不住的，今生若得圆满，该多好。

沈砚冰最终还是没能说出他的苦衷。

苦衷之涩，他尝尽了。

他下令追杀容宴不过是为了掩盖寒隐天各位执拗长老的耳目。

“剑偏三寸，留下他的性命。”那年，他下达这个命令时，指尖掐入掌心，渗出血丝却不自知。

“宗主，剑偏三寸，但……”卯十一攥着那枚染着血污的玉扣，不能将剩下的言语尽数诉出，颤抖着手，将它呈给沈砚冰。

半晌，静默。

“他死了，是吗？”沈砚冰接过了那枚玉扣，却是异常冷静，言语中都夹带着寒霜。

只是卯十一不敢抬头，他一旦抬头，就会发现沈砚冰的指尖无法控制地颤抖着，那枚玉扣都险些从他指尖坠落。

“请宗主责罚！”卯十一磕着头，做好了以死谢罪的打算。

如海的沉寂足以使人溺毙。

“罢了，下去吧。”

死士并无过错，他们按照命令行事，依的，是他沈砚冰的指令。

等到四下无人，他滴泪未落，却笑了，笑得狂妄，笑得凄凉。

你满意了？他死了。沈憬，你杀死了他。

无数次闪过的念头将他囚禁于牢笼之中，漆黑的夜幕压得他不得喘息。

过往种种，一幕幕回放在脑海。心若佛珠，细线崩坏，散落满地……

他从未害过你，你却夺了他的命。哈哈哈哈哈，谁能狠心得过你呢。这种声音千百次萦绕在他的心头。

姑苏重逢，容宴说他狠心，本就毫无错处。他没有反驳不是因为他不愿意，而是他承认自己生了一副铁石心肠。

连爱人，都能不留情地杀害。

可是，那日姑苏重逢，心底压抑着的情绪，竟是喜悦更多。

容宴并未死于寒隐天死士刀下，完好无损地出现在他面前。他本该忧惧，可他却觉得是上天垂怜，让容宴回到了他的身边。

其实他和容宴一样，不信神佛，不信命。但在他得知容宴殒命后，他亲自抄了三百遍佛经为他超度。他在赎罪，即使他与容宴已经天人永隔。

每一笔，每一划，都是无声的忏悔与无法言说的爱意。

心中藏了太多事，总压得人喘息艰难。

过往之事历历在目，他终是难免。借着月色与火光，他偏过脸去，望着身侧早已熟睡了的容迟鄞。

那人睡颜安详终于有了几分符合他年岁的稚嫩模样。

沈砚冰恍惚，这个少年，如今也不过二十三岁。

鬼迷心窍下，他伸出了手，点了点他的鼻尖。

一时愣神，他的手迎到了一团温热——容迟鄞回握住了他的手，含笑与他对望。

“哥哥，你也不老实。深更半夜的不睡觉偷袭我。”容迟鄞不怀好意地笑笑，将他的手攥得更紧。

容迟鄞也是一样的，他无法入睡。

“容宴，你傻得可以。”沈砚冰还是这句话，平静地望着他，没有半分做坏事被抓包了的窘迫。“你真傻。”

“为什么要说这么多遍，我真的很傻吗？”容迟鄞用另一只手指了指自己，做了个有点滑稽的表情。

“嗯。傻。”

“……”这次轮到容迟鄞来无言以对了。“再傻也是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