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雪安从餐盘里抬起头来，嘴里还含着一块没来得及咽下去的羊排。

为什么要写小说？

这个问题许多人都问过，恨铁不成钢的闺蜜楚宁，大喇喇的编辑许姐，甚至偶尔还有看着存款余额哀嚎的自己。

她看着厉恒认真的眼神，有些愣怔，随即自嘲地笑了，

“因为......我的脑海里有许多小人，他们会哭会笑，会唱歌，也会打闹。”周雪安的声音很轻，轻到风一吹似乎就散了，

“我的脑海里装不下了，所以就想把它们写下来。”

周雪安说出这句像是疯了一般的回答，不敢再看他，

为了掩饰心底涌起的那股酸涩，低下头去又叉起一块羊排放进嘴里，假装无所谓地咀嚼着。

厉恒的手微微一顿，看着只留给他一个发顶的周雪安，和因为咀嚼而时不时鼓起的脸颊，

他的语气里褪去了所有的戏谑，只有一种近乎小心翼翼的温柔，“小人？”

周雪安点了点头，从羊排上抬头看了厉恒一眼，准备好迎接他的嘲笑，异想天开？白日做梦？

无所谓，更难听的形容词她也不是没听过。

只见他放下刀叉，身体向后靠在了椅背上，目光灼热，“你的脑海里有不受你控制的，会自己产生故事的小人。”

“而我的脑海里，装着会自己产生波动的数字和曲线。”

他看着周雪安眼里流露出的惊讶表情，“你试图用文字去梳理他们的爱恨情仇，为他们的命运找到一个合理的结局。”

“而我试图用规则和资本，去控制它们的起伏波动，从而引导它们朝对我有利的方向发展。”

厉恒看着她，声音压低，带着一种近乎于蛊惑的低沉。

“所以，听起来，我们都是疯子。”

“只不过你选择做疯子里的记录者，而我，选择做操纵者。”

周雪安嘴巴里的羊排也忘了嚼，呆呆地看着厉恒。

她从来没想过，自己这番充满了“奇幻色彩”的回答，招来的不是嘲笑和讥讽，而是这种，近乎“荒谬”的共鸣，这种让人心惊的......感同身受。

厉恒的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不紧不慢地追问道：

“既然脑海里已经有小人了，为什么还要来厉氏集团？”

周雪安摇了摇头，

“不，我从来没有接触过什么总裁，所以我想象不出来所谓的‘霸道总裁’应该是什么样子，它们在我脑海里只是个模糊的影子。”

“而模糊的影子不能发生任何故事。”

“......这样说，是不是很抽象？”

她有些尴尬地看着他，意识到自己刚刚说了一些听起来过于天马行空的话，脸颊泛起了一丝红晕。

“不。”厉恒毫不犹豫地接话道，声音柔而坚定，

“一点也不抽象。这是我今晚听到的最具体，也是最真实的回答。”

厉恒继续说了下去，像是在为她刚才那番抽象的描述做出一个理性的，逻辑化的转述，

“你的意思是，你脑海里想写的那个霸道总裁，没有灵魂，只有由设定和读者需求堆砌起来的空洞躯体。”

“而你来厉氏，是为了观察一个实体，观察他的行为模式，决策逻辑，甚至还有他的面部表情。然后再将这些真实的灵魂，注入那个空洞的躯体里，让他活过来，对吗？”

周雪安丝毫没有掩饰心里的吃惊，

眼前这个男人，

这个把女人当做资产负债的男人，这个眼里只有数字和规则的男人，

这个不折不扣的资本家，

竟然能理解她心里最为感性，最不切实际的那一小块地方。

这让她觉得无比荒谬，却又因为厉恒灼热的目光而显得无比真实。

正当她有些感动地说不出话来的时候，厉恒再次开口了。

“所以，周作家，你应该很需要我提出的那份‘特权’。好让你心里的那个‘又自大又臭屁’的小人尽快活过来，不是吗？”

......

被回敬这个自己不久前瞎编（并不）的词，周雪安羞恼的瞪了一眼厉恒，后者正一脸好整以暇的表情看着她。

他说的没错，为了完成那部霸总小说，她确实很需要那份特权，可周雪安就是，不想被人拿捏。

她拿着刀叉在胸前摆出了防备性十足的姿态——一个大大的叉

“你不会真的想要我做你的什么......文学顾问吧？”

厉恒嘴角的笑意不减反增，像在欣赏小猫舒服地闭上眼前的，最后的挣扎，

“周作家，我从来不开玩笑。”

......

“不开玩笑......难道没有幽默感是一件很值得自豪的事情吗？”

厉恒被周雪安这句吐槽逗得终于笑出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