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前的雨，细密如雾，将李家洼笼罩在一片湿漉漉的灰蒙里。合作社的油布棚下，呼吸声都带着重量。

第一批试产的五百瓶辣酱堆在棚子中央，像一道矮墙。省城要求的食品级玻璃瓶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冷硬的光，瓶身上贴的红底金边标签，是李静带着村里识字妇女熬了三个通宵才贴完的。

高军蹲在酱缸旁，手里捏着质检单，指节发白。从凌晨三点开灶到现在，他的眉头就没舒展过。

“第七锅，”他声音沙哑，“香味还是不够厚。”

李静掀开刚出锅的辣酱，热气混着辛辣扑面而来。她用小勺舀起一点，在舌尖细细抿开。

“豆豉发酵时间不够。”她放下勺子，“比妈做的，少了那层回甘。”

汪红霞正指导赵寡妇控制火候，闻言转过身，撩起围裙擦手：“要不再加把柴？”

“不行，”李静摇头，“火大了焦苦味就出来了。”

雨丝斜斜打进棚子，在泥地上洇开深色痕迹。角落里，孙奶奶守着她的石磨，磨盘吱呀作响，豆汁流淌的速度却明显慢了——老人已经连续工作六个小时。

李行光从镇上气喘吁吁地跑回来，蓑衣滴着水：“玻璃瓶厂说下一批要等十天！可咱这五百瓶都......”

话音未落，村口传来汽车喇叭声。

桑塔纳碾过泥泞的土路，停在合作社棚外。陈经理撑着伞下车，身后跟着的助理抱着厚厚的文件夹。

“李静同学，”陈经理的皮鞋踩在泥水里，目光扫过棚子里堆放的酱瓶，“听说你们提前试产了？”

高军猛地站起来，下意识想用身体挡住那几锅不合格的辣酱。

李静却上前一步：“陈经理怎么亲自来了？”

“总部的进度会，”陈经理从助理手里接过文件夹，“五千瓶的订单，月底前要确认首批交货时间。”她翻开文件，指尖点着表格，“如果试产顺利，下周就可以安排第一批货发往省城。”

空气凝滞了。雨点打在油布棚上，噼啪作响。

所有人都看向那五百瓶辣酱。它们安静地立在那里，却像五千斤重担压在每个人肩上。

“陈经理，”李静开口，声音在雨声中格外清晰，“试产的样品，可能还需要调整。”

陈经理挑眉：“哦？”

“豆豉发酵时间不足，辣椒面的批次也不统一。”李静走到酱堆前，拿起一瓶，“这样的产品，不能代表‘坳里香’。”

汪红霞急得直拽女儿衣角。高军脸色发白。

陈经理沉默片刻，忽然伸手：“给我尝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