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一个没有医德的医生
这几天，陈静几乎把肿瘤医院的官网翻烂了。
屏幕的光映在她疲惫的脸上，医生的照片、简历、专长领域像走马灯一样在她眼前闪过。
每一个决定都可能关系到母亲的命运，这种选择的重量几乎要将她压垮。
最终，她锁定了两位专家：
肿瘤外科的毛友生，以及肿瘤内科专攻术后化疗的李军领。
选择毛友生，与其说是出于理性分析，不如说是一种绝望中的本能。
外科意味着手术，手术意味着切除肿瘤，切除意味着可能的治愈。
尽管她知道母亲的身体可能已经无法承受第三次大手术，但那微弱的可能性让她无法放弃。
挂号的过程又是一场战役。
官网在放号的那一刻瞬间卡顿，刷新键被按得发烫。
但两个专家的号奇迹般地约到了！
毛友生是下午，李军领是上午！但不是同一天！
这意味着她们需要跑两趟医院，比起挂不上号的绝望，这已经是莫大的幸运。
因为第一次见医生，陈静决定让母亲林淑华同行。
“这样医生能直接看到病人的状态，不用耽误时间解释。”她对父亲陈建川说，语气里有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林淑华平时午后必须小睡，为了避免迟到，陈静让保姆小张提前到上午十一点准备午餐。
餐桌上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三个人都吃得心不在焉。
“妈，您多吃点，下午可能要等很久。”陈静给母亲夹菜，声音故作轻松。
林淑华勉强吃了两口，摇摇头：“吃不下了。我还不饿呢！”
吃完饭，林淑华躺在床上休息，陈静去检查文件袋：病历，CT报告、肿瘤标志物血检单，基因检测报告，正在服用的药物清单……
每一份文件都被整齐排列，她知道在专家面前，清晰完整的病史资料至关重要。
中午一点，她们准时出发。
陈静给母亲裹上厚厚的围巾，小张推着轮椅小心翼翼地走进电梯。
陈静开车，三个人沉默着看向窗外流逝的街景，各自沉浸在纷乱的思绪中。
肿瘤医院附近的交通一如既往地拥堵。
车辆排成长龙，缓慢向前挪动，每一秒的等待都像是在消耗生命。
好不容易到达医院，停车又成了难题。
八元一小时的停车场几乎满员，地面坑洼不平，轮椅根本无法推行。
陈静摇下车窗，对着车场保安急切地说：“师傅，有老人坐轮椅，这路推不了，能不能帮忙找个好点的位置？”
保安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点点头：“您等等，我给您调个靠门口的位置。”
他指挥着车辆移动，硬是在拥挤的车场腾出一个相对平整的车位。
“谢谢您，太感谢了！”陈静连声道谢，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这些年带母亲外出，她遇到过太多这样的善意时刻：
有人帮忙扶着门，有人主动让出电梯空间，有人在台阶前伸手相助。
这些微小的善举像是黑暗中的光点，让她相信这个社会仍有温度。
然而，这种温暖感在医院西门被彻底冻结。
那里聚集着一群人，眼神警惕，表情微妙，一看就是号贩子。
北京多年来一直在打击这种现象，却始终无法根除。
有需求就有市场，专家号的稀缺性催生了这条灰色产业链。
一个专家号在他们手中可以翻上数倍甚至数十倍的价格，对许多外地来的、急需看病的家庭来说，这是不得不接受的剥削。
肿瘤医院庄严的大门像一道分水岭，将希望与绝望划分在两侧。
灰色墙面在秋日阳光下泛着冷光，映衬着行色匆匆的患者和家属们脸上相似的焦虑。
这里是国内癌症治疗的圣殿，无数生命在这里寻找最后的希望！
如果这里也没有办法，那就真的没希望了！
陈静心中五味杂陈，她为不需要求助黄牛而庆幸，也为那些不得不花高价买希望的家庭感到悲哀。
毛友生的诊室在门诊楼三层。
当她们到达时，走廊已经挤满了人。
患者和家属们或坐或站，脸上写满焦虑与期待。
电子屏上显示毛友生的名字后面标注着“未到诊”，时间指向下午两点半——已经迟到半小时。
没有人解释，没有人安抚。
患者们低声交谈，猜测着延迟的原因：是上午的手术延长了？是紧急会诊？还是单纯的迟到？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三点，三点十分，三点二十……
当毛友生和几个助手终于出现在走廊尽头时，已经比预约时间晚了一个多小时。
他没有看等待的人群，没有一句解释或道歉，径直走进诊室，重重关上门。
那“砰”的一声，像是砸在许多人心上。
“什么态度啊！”有人小声抱怨。
“专家嘛，都是这样的。”另一个人苦笑着回应，语气里有种认命的无奈。
陈静看了看母亲，林淑华闭着眼睛，不知是累了还是不愿面对这种场景。
她握了握母亲冰凉的手，心里涌起一阵酸楚。
叫号系统终于开始运作，但速度惊人地快，平均每两分钟就叫下一个号，意味着每个患者只有极短的交流时间。
当“林淑华”的名字终于出现在屏幕上时，陈静看了眼手机——已经下午四点半。
肿瘤医院的诊室面积非常小，每个房间只能进一名陪同家属，陈静推着母亲走进诊室，小张在外面等着。
房间不大，毛友生坐在电脑后，头也不抬：“什么情况？”
陈静深吸一口气，开始清晰、有条理地叙述母亲的病史：两次大手术的时间、恢复情况、最近的检查结果、肿瘤的位置和大小……她特意将最重要的信息放在前面，知道时间有限。
毛友生终于抬眼看了看林淑华，目光在她虚弱的身体上停留了一秒，然后又回到电脑屏幕：“那肯定手术啊。我们这边是外科，就是做手术切除的。”
他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没有任何情感波动。
陈静心中一沉，试着询问：“医生，我母亲经历过两次全麻大手术，现在身体很弱，如果不手术，还有其他办法吗？”
毛友生皱起眉头，语气明显不耐烦：“如果不做手术，你得去挂内科。我们这边就是做手术的，能不能听明白？”
这句话像一记耳光打在陈静脸上！她愣住了，一时不知如何回应。
不是因为问题本身，她当然明白外科的职责范围，而是因为那语气中毫不掩饰的烦躁与轻蔑，仿佛她问了一个极其愚蠢的问题。
“但是……”她试图再解释母亲的身体状况。
“下一个！”毛友生已经按下了叫号键。
整个过程，不到两分钟。
五百元的专家号，两分钟的敷衍。
陈静机械的推着林淑华走出诊室，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那个冷漠的空间。
回家的路上，车里弥漫着沉重的气氛。
林淑华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飞逝的街景，轻声说：“算了，别生气了。”
这句话反而让陈静的怒火更加炽烈。
为什么算了？
凭什么算了？
一个医生，面对着被疾病折磨的患者和心力交瘁的家属，怎么可以如此冷漠？
他知不知道，一个病人为了等他，在轮椅上坐好几个小时是什么感觉？
她想起毛友生那烦躁的表情，那不耐烦的语气，那连基本尊重都吝啬给予的态度。
那天晚上，陈静在朋友圈写下了长长的一段话。
她指名道姓，详细描述了整个过程：
肿瘤医院这个叫毛友生的专家，下午看了八十个号，每个号五百元，平均两分钟一个；
医生迟到不解释，态度恶劣，毫无耐心；
对患者和家属的问题敷衍了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