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安全部注意力都在照片上，丝毫没看见徐赫言已经回来并走到他身旁。

他还在刚才的恐惧和寒冷中没抽出身，十分不自然地别过头去说：“我……我在……”

撒谎是没有意义的，此刻照片就摆在桌子上，那个不算太小的木头盒子也在柜台上，藏无可藏。

“我在看照片。”遇安说了一部分实话。

徐赫言却拧着眉头。

这个盒子他从前见过，就放在遇安衣柜的最底端。两个人住在一起的时候，徐赫言不止一次看见过，很正常地问过一次，遇安只说是小时候的东西。

盒子现在就摆在那里，里面的东西一览无余，徐赫言看见了照片，看见了一摞信，也看见了那些小孩玩意，突然就明白过来为什么遇安那时候不想说更多。

往事对他来说，即是幸福也是不幸，像一个硬币的两面。抛硬币是某种程度上的赌博，没人知道硬币落下来时究竟是哪一面朝上，又或者两面都不是。遇安索性把任何可能都回避了。

可为什么，明明害怕面对这些东西，为什么此刻却又拿出来？甚至好像看得很仔细，连最下面的东西也翻出来？

“这是以前的照片吗？”徐赫言没戳破，假装自己不知道这个木头盒子的存在，既然遇安现在还不想让自己知道他也回来的事，那徐赫言就顺着他，反正知不知道都不会改变他的做法。

“对，以前的照片。”遇安说。

“还好吗？”说话间，徐赫言已经将一只手覆在了遇安手背。他的手很热，贴上去的瞬间遇安缩了一下。

本来是还好的。那些老照片和小玩意，虽然看了心里会难受，但也就只剩下难受了，等那股劲过去，生活该怎么样还是怎么样，不会和从前有任何分别。

但遇安看见了那张照片上的红色手链。记忆虽然很久远了，但他还是几乎立刻就想起了那天在巷子里无意中看见的那抹红色。

太像了。

照片摆在桌子上，里面的三个孩子每个人手上都系着一根红色手链。

那是遇松原给他们的。

三个家庭关系好，三个孩子感情也很深厚。有次遇松原出差路过当地的寺庙，正逢举行仪式。遇松原就买了三条开过光的手链，说是可以保佑平安和幸福。

三条手链，三个人一人一条。

这么多年，遇安几乎从来没有摘下来。哪怕看见手链会心疼，一想到这是遇松原求来的，他就舍不得摘下来。虞笙也是如此，直到她回国来看遇安，手上也带着那条手链。

遇安不知道云时是不是也一样。看过云时真的多次，每次不管是冬天还是夏天，他总穿着长袖，袖子很长，盖住手腕，什么也看不见。

他忽然又想起拿着刀的那只手，手上也有一条红色的手链。这个世界上红色手链有很多，可遇安还是心头一颤，升起了一种莫名其妙的感觉。

是他吗？会是他吗？

不，绝对不可能。遇安很快否定自己，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是他。

但那股念头像是有魔法一样，被压下去又在某个瞬间毫无征兆地升起来，在身体里横冲直撞，像是要把他碾碎。

“是不是累了？”徐赫言握住他的手，“你脸色很差。”

遇安这次没否定，他整个人很恍惚，已经痊愈的伤口不知道为什么又开始隐隐作痛，罕见地，他直接道：“嗯，我累了，有点不舒服。”

“不舒服就回床上躺着吧。”他说，“睡一觉，一会儿我过去陪你。”

遇安动了动嘴唇，想说，徐赫言，我好像发现了一点事情，但我不敢肯定，也没有证据，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很想告诉徐赫言，很想有个人能给他指条明路。很奇怪地，他不再像之前几次那样拼命抗拒徐赫言的插手，内心深处隐隐有了想要跟他好好生活的奢望。

可奢望归奢望，不再拼命抗拒也并不代表会立刻全盘托出。他是个喜欢把事情掌握在自己手中的人，在这件事上，他做出了让步，可以和徐赫言一起面对，但那要等到他能够完全确定一些事情之后，要等到能够确保两人安排之后。

遇安沉默着，把桌子上的东西小心翼翼地收回木头盒子，突然看见一张自己小时候的照片。

照片里他大概也就不到十岁，脖子上挂着个水杯，背景是一个游乐场，旁边是旋转木马和蹦床。

那天大概是周末，人很多，因此照片也拍进去不少别人。有一对没拍到脸的情侣，正牵着手从他身后走过，还有一家三口，孩子骑在爸爸肩膀上，笑得很高兴，旁边角落里还有一个小孩。

那小孩不笑，不知道是不是跟家人走散了，一个人站在旋转木马旁边，手扶着栏杆，眼睛不知道往哪里看，露出点羡慕的神色。

遇安呼吸突然停止了。

他指尖触摸照片上那个站在自己身后不远处的小孩，心如擂鼓。

关于小时候的事，他不能全部记得，但看见照片的一瞬间，还是想起来，当时这张照片拍完以后，他转过身去看见那个小孩一个人，觉得他可怜，还主动上前去跟人搭话，给了对方一块糖。

小孩面无表情的出现在照片中，遇安看着看着，一下子失了神。

“徐赫言。”遇安开口，声音带着自己都能明显察觉出来的颤抖，“你小时候去没去过府井游乐园？”

“啊？”徐赫言摸不着头脑，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问这样的问题，回忆了会儿说，“去过。但具体是什么时候我忘了，只记得那天在学校里，有同学说跟自己爸妈一块去游乐园很好玩，我没去过，也没人陪，就自己偷溜进去看了看。”

“为什么突然问这个？”徐赫言奇怪。

“没什么……”遇安低着头说，“收东西正好看见有张游乐场的照片，就想起来问问。”

徐赫言倒是打开了回忆的闸门：“不过那次我碰着个小孩，记不清长什么样了，只记得他跟我主动说话，还给了我一块草莓味的糖。他好像是要邀请我跟他一块玩，但我怕他爸妈发现我是偷跑出来的，不太想理他，就拒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