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宁想起了自己的绝望
回忆里自己绝望的模样,与无惨那张混合了极致愤怒、绝望、以及毁灭一切冲动的脸,严丝合缝地重叠了。
她不是通过“白色心脏”或“系统阴谋”与他产生联系。而是通过一种更原始、更普世、也更能刺痛她灵魂的东西——对“既定死亡”的极端抗拒,以及在绝望中滋生出的、想要撕碎一切的破坏欲。
她憎恨未来的鬼舞辻无惨。她恐惧那个玩弄她、污染系统的怪物。
但瘫软在地、用尽最后力气嘶吼出“庸医”、眼中燃烧着不甘的人类无惨……
她理解他。
不是原谅,不是同情,而是 “理解” 。如同镜子的两面,她照见了自己曾不敢直视的倒影。
她也曾躺在病床上,看着窗外同龄人奔跑嬉闹,心中被酸楚和不公填满。她也曾在一次次治疗无效后,升起过“干脆把这一切都毁掉”的阴暗念头。她也曾因为母亲的离世、朋友的疏远、世界的步步紧逼,而感到自己被遗弃在孤独的荒原,只能对着虚空祈祷,回应她的却只有沉默。
然后,“系统”出现了。像一根抛向溺水者的绳索,哪怕知道另一端可能连接着恶魔,她也毫不犹豫地抓住了。
无惨抓住的是柴刀。
宁宁抓住的是系统。
本质上,有什么不同?
他们都是被命运逼到绝境,不惜与未知的、危险的力量做交易,也要从死亡手中抢夺一线生机的“亡命之徒”。
这个认知,像一把冰冷的钥匙,“咔哒”一声打开了她内心某个一直紧锁的匣子。对无惨的憎恨依然坚固,但在这憎恨的基底之下,一种更复杂、更令她战栗的情感悄然滋生——根源性的认同。
她认同这份“不择手段也要活下去”的执念。
她认同这份被世界辜负、继而想要反过来向世界施以报复的愤怒。
她甚至……隐隐认同了这份毁灭的美学。当无惨挥下柴刀,血光迸溅的那一刻,那画面残酷却有一种诡异的“完成感”——终结了虚假的希望,终结了无用的等待,用最暴烈的方式,为某种东西画上了句号。
而她,平静地替他处理了尸体,成为了他罪行的掩盖者。
不是出于任务,不是出于好感度。
而是在那个瞬间,她下意识地、甚至带着一种默契般的理所当然,接过了他递来的、染血的“共犯”身份。
风吹动她染血的衣袖,冰冷刺骨。她缓缓抬起手,看着掌心的纹路被血污覆盖。这不是第一次手上沾血(作为鬼时或许有过),但这是第一次,为了“理解”和“认同”的对象而染血。
系统面板安静地悬浮在视野角落,没有任何提示或奖励。仿佛连系统或者说背后的鬼王都默认了,这一刻的行为,已经超越了“攻略任务”的范畴,进入了某种更私密、更黑暗的盟约领域。
她转身,不再看那棵埋藏秘密的樱树,走回那间弥漫着血腥和药味的卧室。
无惨已经昏睡,脸上残留着暴戾后的虚脱,以及一丝奇异的、近乎平静的痕迹。仿佛那决绝的一刀,不仅杀死了医师,也斩断了他内心某种犹豫或软弱的绳索。
宁宁打来清水,再次为他擦拭。这一次,她的动作没有伪装温柔,也没有带着憎恶的僵硬,而是一种近乎漠然的仔细,如同照料自己某个难以分割的、黑暗的另一部分。
她擦净他脸上的冷汗,掖好被角。她坐在他枕边,在昏暗的光线里,静静注视着这张苍白美丽、却注定要掀起腥风血雨的脸。
恨意依旧在。
但此刻,那恨意之上,覆盖了一层沉重如铁的宿命感。
她和他,都是抓住“异常之物”来对抗死亡的灵魂。他们走上了相似的道路,却注定要成为彼此最痛苦的敌人。
她不知道没有青色彼岸花的药,会让无惨变成什么。
但她知道,从她默默埋掉医师尸体、洗净手上鲜血的这一刻起,她就已经无法彻底站在“正义”或“鬼杀队”的立场上,去审判眼前这个人了。
因为他们已是同谋。
在对抗死亡、对抗命运的这一条孤独而黑暗的道路上,他们短暂地、在血光中,看见了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