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她端着托盘再次来到庭院时,义勇已经结束了基础的挥剑练习,正用布巾擦拭日轮刀。他的目光扫过托盘上的茶泡饭,又很快移开,但宁宁捕捉到了他喉结微小的滑动。
“请用。”她将托盘放在他旁边的廊檐上,自己则跪坐在稍远一点的位置,捧着一杯热茶,小口啜饮。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但不同于最初的冰冷对抗,这几日下来,这种沉默里掺杂了一种奇异的、近乎“共存”的平和。义勇慢慢吃着茶泡饭,宁宁静静看着庭院里被风吹动的树叶。
“你为什么在这里?”义勇忽然开口,声音依旧平淡,但问出的问题却比前几日直接了许多,“主公的信,已经送到了。”
宁宁捧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她垂下眼睫,看着杯中晃动的茶汤倒影。
为什么在这里?
起初是因为任务,因为主公的托付,因为她习惯性地执行攻略指令。但这几天,当她放弃那些精密的算计,只是简单地跟着他,为他做饭,在他挥刀时安静陪伴……她发现,自己的动机开始变得模糊。
也许是因为,在宇髓天元那里经历了过于激烈的情感冲击后,义勇这种近乎真空的、带着沉重孤独的安静,反而让她感到一丝喘息?也许是因为,看着他独自背负过往、自我否定,却依然日复一日履行着水柱的职责,让她看到了某种熟悉的、自己的影子?
又或许,只是因为在那些破碎的周目记忆里,富冈义勇这个人,虽然冷淡别扭,却从未真正伤害过她,甚至在许多细微之处,给过她真实的、不掺杂算计的庇护与教导。
“因为……”宁宁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富冈先生看起来,需要有人提醒你吃饭、休息。而且……”
她抬起头,看向他轮廓分明的侧脸:“我暂时没有别的地方一定要去。”这倒是实话,离开宇髓家后,她确实处于一种游离的状态。
义勇咀嚼的动作停了一瞬。
需要人提醒?他独居多年,早已习惯一切自理。没有别的地方去?她是被许多人关心着的存在,炼狱、蝴蝶姐妹、甚至那个聒噪的音柱……她明明有无数选择。
但这个答案,荒谬地贴合了他心中某种难以言喻的感觉——她在这里,没有强烈的目的性,没有刻意的讨好,除了不断问训练的事,就像……就像理所当然地存在着。这种感觉,与他梦境中那个陪伴在侧的黑发少女形象,再次产生了危险的共鸣。
他放下碗筷,没有看宁宁,而是望着远方的天空。
“今晚,别睡训练室。”他忽然说,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有客房。虽然很少用。”
宁宁微微睁大了眼睛。这是几天来,他第一次主动对她做出“安排”,而不是驱赶或无视。
“……谢谢。”她轻声说。
义勇不再说话,重新拿起日轮刀,开始了下一轮的素振练习。只是这一次,他的背影似乎不那么紧绷了。
夜幕降临。
宁宁被引到了一间虽然朴素但洁净的客房。被褥是新的,带着阳光晒过的味道。她躺在黑暗中,听着宅邸里极其细微的声响——那是义勇在隔壁房间活动的声音。很轻,但在这寂静的夜里,却清晰可辨。
她想起白天义勇那个“为什么在这里”的问题,心中泛起一丝复杂的涟漪。她确实没有算计着要刷他的好感,但她的存在本身,似乎就在无形中扰动着他。系统面板上,义勇的好感度在这几天以一种缓慢但稳定的速度爬升着,已接近70。而状态栏里,【困惑的熟悉感】后面,多了一个闪烁的标记:【梦境侵蚀】。
“无惨……系统……”宁宁在黑暗中握紧了拳头。这一切异常的源头,都指向那个污染了系统的无惨。他到底想干什么?把这些混乱的记忆碎片塞给攻略对象们,是为了让她众叛亲离?还是有着更恶毒的目的?
疲惫渐渐袭来,她沉入了并不安稳的睡眠。
而在隔壁房间,富冈义勇却失眠了。
他平躺在褥子上,睁着眼望着天花板。今晚的梦境,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清晰、连贯,甚至带着鲜明的色彩和温度。
他梦见在一个开满紫藤花的庭院里,指导一个黑发少女练习“水之呼吸·肆之型 打击之潮”。少女学得很认真,但总是不得要领,把自己弄得浑身湿透,像只落水的小动物。他板着脸纠正她的姿势,指尖无意间碰到她冰凉的手腕,她抬起头,对他露出一个有些不好意思、却亮晶晶的笑容——那张脸,分明就是宁宁,只是发色是漆黑的。
场景变换。他梦见在任务中受伤,少女手忙脚乱地为他包扎,动作笨拙却异常轻柔。她低着头,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小小的阴影,低声说:“富冈老师,请不要再一个人冲在前面了……我会担心的。”
画面再次跳动。是更加亲密、也更加模糊的场景——温暖的灯火下,她穿着简单的浴衣,为他斟酒,侧脸温柔;雪地里,他们并肩行走,呼出的白气交融在一起;甚至……有紧紧相拥的体温,和落在额头上、轻如羽翼的触感……
“宁宁……”
他在梦中无意识地低喃出这个名字。
猛地惊醒。
义勇坐起身,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心脏在胸腔里失序地狂跳。黑暗中,他还能清晰地回忆起梦中每一个细节,尤其是最后那温暖而真实的触感。那不是虚假的幻想,那感觉……熟悉得可怕,仿佛曾经真实地发生过。
他转头,目光仿佛能穿透墙壁,看向隔壁客房的方向。
宁宁。
她到底是谁?
为什么她会如此自然地融入他的生活细节?为什么她的身影会与他那些离奇梦境完全重叠?为什么她说着“没有别的地方要去”,却执着地留在这里,用那种不带侵略性的方式渗透他的日常?
无数疑问在脑海中盘旋,最终汇聚成一个他无法再忽视的事实:
这些“梦”,可能不仅仅是梦。
它们可能是被遗忘的“真实”。
这个认知像一块冰投入他沉寂已久的心湖,激起的不是涟漪,而是滔天巨浪。如果那些温暖的、并肩的、甚至亲密的片段是真实存在过的……那它们为何消失了?宁宁为何对此只字不提,甚至表现出恰当的陌生?而他自己,又为何遗忘了?
难道……是他失去过什么?就像失去锖兔,失去姐姐一样?
一种前所未有的、混杂着困惑、恐慌和一丝微弱希冀的情绪,攥紧了他的心脏。他再也无法平静地将这些梦境视为无关紧要的幻觉。
第五天清晨。
当宁宁像前几天一样,端着简单的早餐来到主屋时,发现义勇已经坐在那里了。他没有在冥想,也没有准备去巡逻,只是静静地坐着,目光落在她身上。
那目光与往日不同,少了几分漠然,多了深刻的审视,以及一种几乎要破冰而出的探究欲。
“早,富冈先生。”宁宁如常打招呼,将早餐摆好。
义勇没有动筷子,而是看着她,忽然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宿夜未眠的沙哑:
“霜山宁宁。”
“是?”
她下意识应答,但却立刻意识到了异常
她从没告诉过谁,自己的姓氏,因为她的姓氏早已被系统抹除。
“你……的名字”他停顿了一下,冰蓝色的眼眸紧锁着她,仿佛要将她灵魂深处的东西都挖出来,“是霜山宁宁吗?”
宁宁摆放碗筷的手,僵在了半空。
四目相对。
空气在这一刻,彻底凝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