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婉拨弄琴弦的手一顿,愣愣地看着露出个脑袋的哑巴。看着他眼神哀戚仿佛在忍受着极大的痛苦。
这痛苦的眼神灼伤了程婉,她似乎从未看到过这样的眼神,或者说这样的眼神从未出现在他身上过。
哪怕.......哪怕.......
为什么他直到现在才愿意喊我?是我刚刚的哀求他听进去了还是......
她看了眼拥他入怀将他死死护住的简行远。可如果不杀死他的话......
她手上拨弄琴弦的手终究还是缓了下来,往日种种浮现在眼前。
她以为只要有工作了,可以赚钱了,爹就不会再对她拳打脚踢。
以为那个男人是真的爱她,傻乎乎地等着他真的来为自己赎身。
楼里的妈妈让她当上花魁,当上花魁一年后就可以带着哑巴走。她欣喜若狂,想着日子会好起来的,一切都会好的。
可妈妈没有履行诺言,或者说她们从未想过让她走。
她痛苦,她愤怒,可她只是一只笼中鸟。再痛苦,再愤怒在他们心里也不过是个在耍小性子的美丽的小鸟。
万念俱灰中她与虎为谋,为那只吸人精血的妖怪躲避落霖的追捕,她让它杀尽烟花楼所有人,一个都别留,都死了她才能重获自由。
它一个也没放过,也包括她。
好在,好在被拴在外面的哑巴逃过一劫。
她忽然觉得胸膛中泛起密密麻麻的疼,那是什么呢?她现在明明只是一具装载了灵魂的纸人。
他们敬我,俱我,口口声声说着爱我,可是.......可是.......
于是,她发出了石破天惊的嘶吼。在不同的地点,不同的时间,对着种种往事,发出与程新相同的叩问:
“你究竟爱的是我,还是我的价值?”
“我究竟是人,还是个待价而沽的商品?”
她在枪林弹雨中挑断了自己的琴弦,任由凌厉的剑气横穿自己的身体,缓缓抬头,奉上自己纤弱的脖颈。简行远死死捂住哑巴的眼睛。落青玉握着破晓直指程婉脖颈,她不做反抗,不做挣扎。在破晓刺破喉咙前温和地注视着哑巴。
“对不起,还有,我爱你.......”
不知是不是落青玉的错觉,那张无悲无喜的脸上似乎涌出释怀,空洞的眼睛里涌出颗泪珠,缓缓划过脸颊,洇湿了白纸,在上面留下泪痕。
杀声渐息,气息渐稳。简行远怀中的人渐渐消散,仿佛幻影般渐渐飘浮在空中。简行远没由来的一阵心慌,直觉告诉他,不能让怀中的人消失。
他伸出手,在空中凌乱地抓着。哪怕能留下分毫,可他握不牢,抓不住。
眼前的场景几经转折,白茫茫的空地上落得一地凄清。简行远伸出的手还未收回,空中飘下一片雪花,这片雪花飘啊飘,摇啊摇,稳稳地落在了他的指尖。
江南下雪了。
“师尊!”
简行远闻声看去,漫天大雪中落青玉向他发足狂奔。奔跑时带起的风掠动发丝,他似乎极其着急,一步不停,片刻不歇,喘出的气在眼睫上凝结成冰,等他来到时眼睫上已挂上一层冰霜。
简行远张开怀抱,接住他。一遍遍地抚过他的脊背,帮他顺着气。
落青玉紧紧抱着简行远,下巴搁在他的肩上声线颤抖道:“师尊,你没事吧。”
简行远知道他这是被刚刚那一口血吓到了,胸膛里的心脏剧烈跳动,不只是发足狂奔后的缓冲还是后怕。
喉间腥甜渐却,他安抚道:“没事,只是被震了一下,现在已经好很多了。”
落青玉缓过神似乎并不相信简行远的话,拉起他的手仔细查看脉搏。简行远任由他的动作,举起另一只手为他剥下眼睫上的冰霜。落青玉在他触及睫毛时故意地眨了眨眼,睫毛轻扫过简行远指尖,湿漉漉的眼睛,通红的鼻头,冷风一吹更显苍白的皮肤。
简行远稳了稳心神道:“检查好了吗?我身体是不是很好啊?”
落青玉转了个手腕,与他十指相扣不怀好意地笑道:“师尊仙体虽然无碍,但刚刚那一下应当是十分重的,不知道有没有伤到发肤,还需等徒儿细细检查过方罢。”
“咳咳咳咳......”简行远闻言又咳了起来,闹了个脸红。
自从他回来后,落青玉每日都会为他涂抹膏药,除了下面,他对落青玉也还算是“坦诚相待”。但那时二人并未互通心意,简行远也不知道这小子暗恋他这么久。
但现在......这话说出来就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落青玉自然也知道,他见简行远咳的厉害,抚上他的后背帮他顺气,佯装惊讶道:“怎么了师尊?竟然伤的如此重吗?不行,我现在就要检查。”说完伸手便摸上简行远的腰封。
“等等等.......”简行远捉住他作乱的手,握在手里道:“还是先做正事。”
落青玉眨了眨眼,认真道:“为师尊检查身体难道不是正事吗?”
“这个......先放一放。”他强硬地岔开话题道:“我们现在是在哪?”
这场雪不知下了多久,地上已积了一层雪。冰冷的寒气夹杂着几分焦土气息直灌大脑。这里不是繁华的烟花楼,也不是那个歇脚的茶馆。
眼前的事物逐渐清明,他们置于广阔的大道上。不远处的拐角处出现一个人。数九隆冬,天寒地冻,这人穿着一身单衣,衣裳上尽是补丁。
落青玉认出那人,道:“是哑巴。”
雪落满头,哑巴弓着身子,左肩上一根麻绳,走起来颇为费力。他朝二人渐渐走来,离得近了,这才看清麻绳牵着一卷草席。草席卷起,裹着个人,这人大概已经死了,露出的半只脚干瘪的没了人样。
哑巴的头发梳了上去,直到现在,简行远才看清他的脸。可在看到脸的霎那间,他仿佛忘了呼吸,呆呆地愣在原地,不敢相信,不可思议。直到哑巴穿过他的身体,他依旧恍若未觉。
哑巴拉着身后的草席,一步步地向着另一边走。落青玉拉着简行远的手跟了上去。
“我们现在应该是在回忆里。”简行远站在一边道:“我之前和你说过,程新的回忆中就是这样。我们像游魂一样漂浮在空中,回忆里的人看不到我们。”
“那这回忆是谁的?哑巴还是程婉?”落青玉指着哑巴道:“我们在这里三天了,好像并没有什么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