哑巴缩在一处草堆里,草席被他安放在身后。三天里他都住在这里,每每外出觅食会带一朵梅花放在草席上。
“他的吧。刚刚在烟花楼是程婉回溯到几十年前,我们困在她的回忆中。现在这明显不一样,我想大概是法术还未消散把我们带来这里的。”
当时简行远死死地抱着哑巴,直至身体消散。理所应当的被带到这里,而落青玉或许是因为那根红线。
落青玉叹了口气接着道:“他还是不打算把程婉安葬了吗?”
简行远摇了摇头道:“他在等人。”他顿了顿道:“等那个救程婉的人。”
也是,程婉在几十年前就已经死在妖怪的嘴下,时隔这么多年还能看到她一定是有人有了邪术复活了他。只是到底是谁有这样的能力居然可以让人起死回生。
简行远凝视空旷的大地忽然开口道:“来了。”他下巴轻抬,落青玉顺着方向看去。
雪早已停了,此时,艳阳高照。不远处走来一个人,那人身穿夜行衣,头戴黑色帏帽,双手背于身后,向着哑巴缓缓走来。
简行远万万没想到第一次见简单居然是这样的场景。准确来说,眼前这人以这样的装扮现身时应当是那位赠人金蟾,行侠仗义的侠客。
他站定在哑巴面前,蹲下后与他平视,将金蟾塞入他手中道:“她已经死了,活不了。你拿着这个还能换点钱。”
没想到这声音和想象的挺不一样啊,听起来还挺温和。就像玉溪峰的那条清泉,缓缓流淌,沁人心脾。也难怪他能瞒着这么多年。
哑巴在自己的衣裳上找了处最干净的地方,将手中脏污的金蟾擦了又擦,直到觉得擦干净后才将它递给简单。简单不收,蹲在原地静静地注视着他的动作。随后,他找了块干净的雪地,将金蟾轻轻地放了上去。
简单道:“你这是干嘛?她真的已经死了,她对你也不好,你没必要这样。把她埋了不好吗?”
哑巴一言不发,顽固又倔强,他双膝跪地祈求般道:“求,求,你。”
简单轻笑一声道:“帮你我有什么好处吗?我们可毫不相干。”
简单能帮吗?当然可以。哑巴一定知道了什么,不然不会这么执拗。只是简单觉得成本太大,且与哑巴并不相识,帮了他对自己没什么好处。
哑巴也能想明白这一点道:“我,做什么,都可以。”
简单轻轻叹了口气。哑巴跪地的身躯微微颤抖,他带着点不可置信。
这是在可怜我?为什么要可怜我?为什么都在可怜我?
我做错了事,楼里的妈妈不会赶我走;厨娘每天都会为我留碗吃的,让我不至于饿着肚子;今天太阳很好,没那么冷了......
我明明得到的比失去的更多。
简单道:“行,你得听我的话。先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叫什么名字?
别人不知道,他也不知道。或者说,别人并不在意他到底叫什么名字,不爱说话,那就叫哑巴。但他不喜欢这个名字,可无人在意。
他在烟花楼是个端茶送水的杂役。他清楚地记得每个人的喜好。就像阿娘,她最喜欢橙子,因为家里种了棵橙子树。花魁竞选中那个别人看不懂的第四个碗,是橙籽,他亲手剥的。最饱满的,最大的。
阿娘最喜欢橙子。橙子,橙籽,程子......或许......或许......
于是,他匍匐在地,将头叩在雪地中交叠的手背上。极其郑重地,带着点忐忑地第一次说出自己为自己取的名字:“橙子。”
还好。简行远欣慰地想,橙子叔的愿望实现了。简单还算有良心的帮他救了他的阿娘。
简单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他道:“好,橙子。我可以帮你,但你也得帮我做件事。”
橙子叔的一滴泪缓缓落下,三尺冰封,万里寒雪,也被这颗滚烫的心融化。
锲约生效,执念终了。
不知何时,二人已站在原来的茶馆前。原先的景象正在缓慢消散。
白玉京携着众人站在简行远身边。相顾无言。
简行远心中五味杂陈,不知该如何是好。他看向边上的落青玉试图寻求点心灵上的慰籍,却发现他正愣愣地看着道路的尽头。
简行远跟着看过去,两个身影正向前走着。月音面对着落霖,说说又笑笑,落霖没什么回应,只偶尔点头以表示听到了。月音不知从哪里变出朵红花,在落霖眼前转了一圈后稳稳地别在了他的发间。随后扬起一个大笑,霎那间,犹如艳阳照耀着花簇。
落霖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微微蜷曲。彼时正值初春,河边柳树抽芽。随着风吹轻轻晃动,在平静的湖上泛起涟漪。
前方的道路曲折,眼前一片黑暗。二人走得欢快,走得决绝。
落青玉的目光久久不愿收回。眷恋的,痴迷的,不舍的......直到景象彻底消失,一切犹如浮云般消散。
沈蓉看着眼前的景象缓缓道:“江南有处百里樱花林。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落霖。”
这样光风霁月的人,参与讨伐简单是理所应当的。那时,正值白热化阶段,简单身受重伤躲了起来。据说那片樱花林便是他的藏身之处。
尸横遍野,流血漂橹。空气中都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
落霖怀中的人一只手垂下,早已没了生气。落霖白色衣衫红了半边,不知是怀中红衣映得红了,还是被鲜血染红。他修为散尽,气若游丝,活不成了。
他对沈蓉道:“简单早已离开。”将手中的剑交给沈蓉:“此剑有灵,还望峰主将其交给对的人。望其继续为民行侠仗义。”
沈蓉接过剑:“那......那你呢?”
落霖微微一笑,低下头轻蹭着怀中人的发梢,眼角藏着一滴尚未落下的泪:“和她一起。”
这滴泪划破时空的隔绝,千转百折,从落青玉的眼眶中落了下来,稳稳地落在了简行远的手心。
沈蓉接着道:“二位接下来怎么办?”
简行远当机立断:“回峰。”
去见见那个绝世魔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