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峰主死后，简单顺理成章地即位。

简单对老峰主的丧事一切从简，将他的尸骨埋在了山脚下的岩洞处。

这可是开天辟地头一回。历届峰主，不管是哪个峰，都会有个专门埋葬峰内人员的地方。而这里的选址绝不会在本峰之内。一则还死者清静，二则谁也不愿意长年累月和坟墓待在一起。

因此，流言蜚语便渐渐多了起来。简单直言道：“希望老峰主可以永远守在玉溪峰，守护着世世代代。每每看到恩师，亦可对我多加约束，时而警醒。”

此话一出，斥责之言也渐渐少了。变脸来的比翻书还快。众人纷纷感其赤诚，大肆夸赞简单“有孝心”，“当初老峰主没选错人”，“峰主就该简单担任”云云。简单一概笑过。

简行远却是心知肚明。他觉得自己仿佛快要精神分裂，一边唾弃简单对人命的轻视，一边同情他的遭遇。

简单在一次极其激烈的谈话中失手重伤了老峰主。但在简行远看来，并非失手，大概可以说是不满已久。时间、地点、尤其是谈话的内容重新唤起了简单埋藏已久的情绪，最后，成功地重伤了老峰主。

但那次的谈话仅仅只是重伤。老峰主的死因是失血过多。简单重伤老峰主后将他藏在冰室内，右手小臂被他一片片剜下，几度昏迷，又被简单用冰水泼醒。如此反复，三日后死亡。

老峰主年纪大了，因简洛之死身体每况愈下，常年闭关，几个月不见人是常有的事。故此，简单将其藏在冰室中并无人怀疑。直到宣告死亡及死因都十分顺理成章。

老峰主是秘密下葬的，第二天才将葬到山下的消息放出。同一天，齐杜陵到访。他将自己隐在平静的外表下，十分平和地对简单道：“阿洛过世时我不在，小黑、师尊我都不在。或许，我就是如此失败。年轻时护不住想护住的，现在也留不住想要留住的。”

齐杜陵执掌凌山峰多年，早已褪去了青涩，一行一动间带着上位者的凌厉与沉着。此刻却显得格外脆弱，或许只有在简单面前才会不经意间露出脆弱的自己。

简单温声道：“生老病死人之常情，阿陵，不要太伤心。”

齐杜陵沉默中拍了拍简单的肩，无声无息地回去了。

简行远见证了简单救无名、程婉、程新以及大大小小住在玉溪峰的一百多号人。也见证了他杀了老峰主、杀了曾经嘲笑他的人，甚至烟花楼那场大火。他总是这样，在厉鬼与神佛中反复横跳。

或许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他究竟是人人赞赏的“金蝉子”，还是人人唾弃的“癞蛤蟆”。

只是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

此时，齐杜陵坐在玉溪峰会客厅。高坐在主桌，简单热络地为他奉茶，藏也藏不住的欣喜。

简单道：“阿陵你尝尝，好不好喝？我特意留给你的。”

齐杜陵端茶的手一顿，侧过头去看简单。见他神情期待，献宝般殷勤，罕见地流露出几分孩子气。心间仿佛被什么轻轻拂过，忍不住为之一颤。

齐杜陵抿了口茶后点了点头，简单掩不住笑意，就要起身去拿，道：“我就知道你喜欢。攒了好多，你拿点回去？”

齐杜陵放下手中的茶盏，阻止了简单的动作，道：“先不急。”见他似乎要说什么，简单坐回去听他道：“行远已经不小了，还不打算把他带上来吗？”

简行远闻言一愣，没想到齐杜陵还会问起他，偏过头去听简单的回答。

简单似乎也没想到齐杜陵会突然提起简行远，脸上出现片刻茫然。但多年的长袖善舞已经养成了他处变不惊的能力，道：“不了，我托朋友在照看。他现在......和他母亲长得很像。”

说完，缓缓地低下了头，看上去十分落寞。简单夫妇举案齐眉早已是修真界的佳话，齐杜陵亦深知其对妻子用情至深，不愿看到孩子也是不愿再睹物思人，缓缓叹气道：“可这么放下去终究不是办法。小简，七年了，你不能逃避一辈子。”

简单道：“阿陵，我是挂念他的，朋友常常会为我带来他的消息。况且，我一个人也很好。”

齐杜陵沉默片刻道：“这也是你这么多年不去祭拜师尊的原因吗？”

不知是心虚还是其他，简单罕见地显出几分错愕。

简行远眉心跟着一跳，挑起半边眉毛心道：难道他知道了什么？

只见齐杜陵从袖子中取出一张对折的纸。纸张泛黄，折痕带点毛边，显然已经是放了很久了。简单看着这张纸眉头轻皱，一眨不眨地注视着他的举动。

他将纸放在二人中间的桌子上，单手按上，轻轻推到简单面前道：“小简，我没想到师尊对你的成见如此深。”

简单不明所以，拿起纸张展开后看了起来。简行远立刻飘到他身旁。信件经过多年蚕食，些许字迹已然不太清明。只能依稀看到“癞蛤蟆”“狼子野心”“无怪忽此”诸多字眼。

简行远眉心狠狠一跳。

齐杜陵道：“这么多年没去祭拜师尊是不是也是因为他生前对你的成见？”

简单攥着信件的手微微发紧，纸边微微皱起。

齐杜陵自顾自说道：“小简，师尊他确实颇为严苛。但不管怎么说，他已然仙逝，救不要再和他计较了。”临了看了眼简单的神色，几近哀求道：“好不好？”

简单豁然起身，将手中的信件撕成碎片，向上一扬，哗啦啦落下片片雪花。齐杜陵愣愣地看着这一幕。只听简单一字一句道：“上面写的没错。是我干的。”

齐杜陵不可置信：“你说......什么？”

简单双手撑起桌子，凑近了齐杜陵眼眶发红道：“我说了，是我干的。他死前猜的没错，我狼子野心把他杀了。他是我杀的。”

齐杜陵被他这举动惊地说不出话来。他避开简单通红的眼眶，闭上双眼似乎不愿意相信简单所言。

简单似是不够，接着道：“他猜的全是对的。是我杀的，全是我杀的，我一个没留全杀了。”

齐杜陵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发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睁开眼哽咽道：“为什么。”

简行远看到齐杜陵眼眶中隐隐含着泪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