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雪忍下山后,瞧着自己手中仅存的一张符咒,不由得叹气。
如今魔王封印再破,黑暗空间的妖魔鬼怪都已逃窜出来,四处为祸。她必须多准备些符咒应急,不然到了危急关头,就只能动用血符了。
虽说她也可空手画符,但那仅能破除一些低微的阵法,对付那些凶残的妖魔,效果可就难说了。而血符,这段时间她已连续使用了数次,上次为了唤醒凤瑾漓,更是差点因此丢了性命。她有预感,这血符,她最多还能用三次。
眼下,她首要之事,是找到师尊所说的那件法器。至于那个小魔王……雪忍想起他赶自己走时不留情,心中气闷。那个小没良心的,真是能气死人。倘若日后他真敢与自己对着干,那她也只好在动手的前一晚,先将他打晕了再说。
雪忍一路辗转,来到了水仙镇。昔日的热闹繁华,如今却一片萧瑟,人烟稀少,街道两旁的店铺大多都关着门,偶尔能看到几个行人,也都是行色匆匆,面带惶恐。
她在镇子里找了一圈,才终于找到一家还在营业的文墨店。买了符纸与朱砂后,她找了个僻静的破庙,就地盘膝而坐,凝神画符。直到将所需的符咒都画好,她才长长舒了一口气,收起符咒,起身准备继续赶路。
余光不经意间瞥过庙外,雪忍脚步微顿。是错觉吗?她总觉得,自下山以来,就一直有人在暗中跟着自己。
心念一转,雪忍指尖捻出一张符纸,低诵咒语,身形一晃,瞬间消失在破庙之中。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黄昏的彩霞铺满了西边的天空,绚烂夺目,却又带着几分转瞬即逝的苍凉。
一片高大却稀疏的林子里,雪忍的身影倏然闪现。这次她没有着急赶路,反而放缓了脚步,慢悠悠地走着,像是在散步一般,眼角的余光不时瞥向身后。
不远处传来几声狼嚎。雪忍抬眸望去,正好与一双幽绿的、凶狠阴鸷的眸子对上。那是一匹体型壮硕的黑狼,嘴角流着涎水,眼神贪婪地盯着她。在它身旁的草丛里,又渐渐探出几颗脑袋,是饿狼群。它们正低伏着身躯,呈包围之势,一步步朝她逼近。
雪忍却站在原地,一动未动。她在等。
果然,就在那群饿狼即将扑上来的一刻,一道暗红的身影如闪电般从她身后窜出,几道残影划过,只听一片狼嚎。那些刚才还凶神恶煞的饿狼,瞬间被打得骨断筋折,躺在地上抽搐不止。其余的狼见状,便夹着尾巴,低低呜咽着跑了个精光。
来人收了招式,背对着雪忍站在那里,身形挺拔,筋肉紧绷,像是一尊僵硬的雕塑。
雪忍看着他的背影,真是气也不是,笑也不是。赶她走的是他,如今悄无声息跟在她身后的也是他。他以为自己是魔王,就能这般将她招之则来、挥之则去吗?
她也不说话,径直朝前走去。可走了没几步,又停下脚步,转过身,盯着不远处亦步亦趋跟着自己的人,冷声问道:“你跟着我做什么?”
凤瑾漓垂首敛眸,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避开了她的目光,一言不发。
雪忍见状,心中更是气闷,转身就要继续往前走。可刚走了一步,身后便传来少年闷颤的嗓音:“对不起。”
她又是脚步一顿,再次转了回来,直直盯着他。凤瑾漓没料到她会突然转身,脸上的局促与慌张还没来得及掩饰,就被她瞧了个正着,耳根微微泛红,却依旧强作镇定。
雪忍忽然笑了,却是被气的!她活了这么久,就没见过如此沉闷别扭不讲道理还能闹脾气的人!明明是他自己做错了事情,不想着找借口辩解,也不想着好好道歉,就只会一味地沉默。好不容易开口,也只有一句干巴巴的“对不起”。
对不起有什么用?能把他那些怄气的幼稚行为一笔勾销吗?
可偏偏,就是他这幼稚又直白的模样,让她莫名地心疼。这小魔王,就像是个缺爱的孩子,渴望得到温暖,却又害怕这温暖会转瞬即逝,所以才会用坚硬的外壳将自己包裹起来,嘴硬心软,性子比钢铁还要直。
雪忍叹了口气,朝他招了招手:“过来!”
凤瑾漓茫然地对上她的目光,怔愣了片刻,才缓缓朝她走了过去。雪忍盯着他眉心间那朵漆黑的彼岸花印记,黛眉轻蹙。
她分明记得,在神界凶光初见时,小魔王眉心间就是这黑色的印记。可那日晚上,他魔性失控时,这印记却变成了妖异的赤红色。难道是魔性失控,导致印记发生了变化?
雪忍指尖轻点在他的眉心,口中低诵咒诀。一道柔和的金光闪过,他眉心间的彼岸花印记便缓缓隐去,消失不见。
这样看着,顺眼多了。雪忍收回手,故意板起脸,威胁道:“以后不许再对我撂狠话!不许再不听我解释!不许再对我沉默不语!”
再来这么几次,她怕是真的要身亡了。
她连说了三个不许,最后来了一句:“因为我也会伤心的。”
凤瑾漓喉间酸楚,上前一步将她紧紧揽入怀中。
“以后不会了,”他贴在她的耳边,一遍遍地重复,“以后都不会了。我不会再怀疑你,也不会再赶你走了,也不会再和你怄气。”似乎这样还不足以表达自己的歉意,他又紧跟着补了一句:“对不起。”
雪忍对他这爱抱人的举动已经渐渐习惯了,任由他抱着,过了片刻,才轻轻推开他,看着他泛红的眼眶,道:“好,知错就改,善莫大焉。我原谅你了。”
让他心生愧疚也不是坏事,正好能让他长个记性,免得日后再遇到类似的情况,又这般不问缘由地冤枉她。
“走吧。”
两人并肩走着,雪忍道:“这次冒充我、要害你的人,是谁?”
凤瑾漓还沉浸在她轻易原谅自己的恍惚之中。当日放她离开后,他便后悔了。她旧伤未愈,独自一人下山,若是遇到危险,可如何是好?他不敢再想下去。
急急忙忙追了上来,跟着她走了几日,他知道她早已发现了自己,却始终不肯跟自己说话。他甚至已经做了最坏的打算,就算她会厌恶自己、抛弃自己,他也绝不会放手。却没想到,她竟会如此轻易地就原谅了自己。一时之间,他有些不真实的心慌,她真的已经原谅自己了吗?
此时听到她的问题,凤瑾漓堪堪回过神来,道:“应是云歌,或是其他仙门中人。总归,是那些心怀不轨之辈。”
云歌?
雪忍想起与那个女子为数不多的几次见面,脑中忽然浮现出燃灯上古佛曾经问过她的问题:“本性之初与后天之教,孰重孰轻?”
在她所见的云墟天弟子中,除了云景桓的心性还算干净些,其余人皆是一副诡计多端、奸佞狡诈之辈。同样的生长环境,却养出了截然不同的心性。
可见,有些恶是刻在骨子里的,即便浸泡在纯良的温泉之中,也无法洗涤干净;而有些善,亦是融入血脉的,纵使身处污秽邪恶的环境,也不会被磨灭,反而会愈发淳朴。
就好比眼前这个小魔王。
想起他这次魔性失控,雪忍又连忙问道:“你现在,能掌控体内的魔气了?”
凤瑾漓点了点头:“心绪平稳之时,便可掌控,不会再失控。”
雪忍皱了皱眉,追问:“那你之前,为何会心绪不稳?”
凤瑾漓侧过头,看了她一眼,眼尾那颗泪痣在晚霞的映照下,莹莹生辉:“……以为你不要我了。”
那夜看到她与木子言站在一起有说有笑的画面,他的心就慌了。少女脸上的笑容明媚耀眼,眼底的光泽像是要将他灼伤,让他莫名地惶恐不安,魔气也随之失控。可这份小心翼翼的心意,他却下意识地不想告诉她,总觉得将“我心悦你”说出口,既是对她的不尊重,又害怕会惹她生气。
雪忍知道他心性敏感,却没想到他会这般多思。她没有丝毫不耐烦,停下脚步,微微倾身,凑近了些,温声安慰道:“不会的,我永远不会丢下小魔王。”
她本就是为他而来的,又怎会弃他而去?
凤瑾漓暗淡的眼眸,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骤然亮了起来,如同雨后的新绿,明亮清澈,荡着深邃的波澜,像是盛着万千星辰。
雪忍一时看得有些失神。小魔王这双眼睛,当真是好看得紧,比织女的星河光还要绚丽怡人。
凤瑾漓被她这般直白地盯着,没由来的一阵心乱神慌,连忙别过脸去,耳廓泛起一阵阵绯红,连带着脖颈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粉色。
雪忍察觉到自己的失态,轻咳两声,转身快步朝前走去:“快走吧,天就要黑了,我们得赶紧找个落脚的地方。”
凤瑾漓摩挲着手上的玉扳指,望着她略显慌乱的背影,心中反而渐渐镇定下来。眼眉间不禁染上几分柔和的笑意,薄唇勾起,也快步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