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柳丝家的木房逼仄简陋,拢共就两间屋。老妪与金柳丝占了一间,余下一间,雪忍与凤瑾漓只能同宿了。进入卧室,凤瑾漓便很自觉地抱起那床薄得能透出月光的被子,默不作声地铺在地上,方方正正。
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织成一缕缕银白的线,恰好落在他侧脸。睫毛垂着,忽闪忽闪的,泛着点残影。谁也没瞧见,少年敛着的眼眸里难散的怅然——他又何尝不想躺在床上睡?能抱着她入睡便不想只望着她入睡。
可他不敢,这份心意……不能宣出于口。
夜渐深,黑暗如墨流淌,将整间屋子浸得透湿。屋内万籁俱寂,连彼此的呼吸声都听得一清二楚。凤瑾漓侧躺在地铺,目光牢牢锁在床榻上那道纤细的人影上,眸光暗沉如渊,底下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有眷恋,有惶惑,还有些连他自己都未曾读懂的情愫。
“洛河城的事,我记不清了。”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像蒙了一层丝纱。他现在遗忘的速度愈发快了,金柳丝随口提及的那些零碎片段,在他脑海中忽掠而过时,他隐约觉得是真的。
雪忍闻声,侧躺过身面对着他。青丝顺着肩头滑落,将少年强作镇定下的慌乱与无措一览无余。
知道他心思敏感,雪忍安慰道:“我知道。无论当初洛河城的事是不是你做的,那都已是前尘旧事了。人这一辈子,谁还没走过岔路?只要心里存着向善的念头,何时回头,都不算晚。”
话锋一转,她又问:“小魔王,你……是不是很恨玄清?你们之间,究竟发生过什么?”
他逆着光,黑暗中雪忍看不清他的神色,等了许久,也没见他开口,便道:“没关系,若是你不想说,便不说也罢。我只是问问而已。”
“我的血能招邪,但招来的妖魔只听我一人号令。玄清知道这件事后,便把我关在了云墟天的暗室里。时时取我的血、挖我的骨炼制血阵。后来他的血阵成了,能让招来的妖魔听命于他一人,便把我这个没用的替罪羔羊,丢出了云墟天。”
寥寥数语,不悲不喜,仿佛是在讲述旁人的故事,却听得雪忍灼涩窒息。妖魔鬼怪本就嗜血成性,是以它们的恶意尚可预料而尚可承受,可同为人类的玄清,却能对一个少年下此狠手。
小魔王哪怕身处泥泞沼泽之中,也从未放弃过对一丝善意的渴求,可偏偏,偏偏世人啊,对他毫无善意。倘若玄清肯用心护他、爱他,少年又怎会成为魔王?
“小魔王,”雪忍的声音有些低,有些哽咽,还带着些疼惜,“以后有我在,你便再不是一个人了。我会一直、一直陪在你身边,直到你再不需要我为止。”
凤瑾漓猛地起身,薄被翻出一阵风。他一手撑在床沿,俯身与她面面相对,两人鼻尖几乎要碰到一起。月光的阴影勾勒出他清晰的下颌线,少年的呼吸急促得厉害,道:“雪忍,你是在心疼我吗?”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许久,凤瑾漓才听到她闷闷的声音,掩盖过了他砰砰狂跳的心:“嗯,我在心疼你,很心疼。”
泪水朦胧落下,打湿了她紧抓着的被褥,也润湿了少年燥热干涸的心潮,荡起层层涟漪。
凤瑾漓伸手,指腹小心擦过她眼角的泪痕,眼眶忽地红了,他却在笑,很温柔、很感激、很虔诚的笑:“那些都过去了,我早就不在意了。你这样因我而哭,倒像是我欺负你了似的。”
黑夜,曾是他痛苦的深渊;而今的黑夜,是他笨拙爱意的掩护。玩笑,曾是世人刺向他的利刃,如今是他轻哄神明的香火。
雪忍破涕而笑,反倒有些不好意思了:“往事如烟不可溯,前路似锦待君开。是我太多愁善感了。”
凤瑾漓借着月色看到她泛红的耳尖,像熟透的仙桃,嘴角不自觉地轻轻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蜷缩的指尖微微动了动,像是想触碰,最终还是克制住了,缓缓收了回去。
“不过你怎么突然问起他来?”
因魔王悲惨遭遇而心生动容,故而一再退让与人相处边界的雪忍上觉,对这深夜私语的行为没有察觉丝毫冒犯,如实道:“我怀疑玄清就是之前那座古庙的神官,他很有可能还活着。”
凤瑾漓闻言,眼帘下寒光一闪而过。他想起白骨从暗室里找到的那个“玄清”,心中已然有了计较,问:“那接下来要如何?”
“他藏了千年之久,必然深谋远虑,心思缜密得很。一时半会儿急不得。”
雪忍望着他的侧颜,纤长浓密的睫毛闪着银光,美得有些不真实。她忽然有些晃神,回过神来轻咳一声,边扯被子边道:“来日方长,总会有找到他的机会的。很晚了,快睡吧。”
凤瑾漓极轻地笑了一下,应了一声,重新躺下。地铺一头的一块玉蜷成一团毛茸茸的白球,慵懒地蹬了蹬腿,挨着他的枕边缩了缩,还蹭了蹭他的衣袖。屋内彻底静了下来。
接下来几日,雪忍索性足不出户,一边指点金柳丝修行心法,一边守株待兔。既然已经猜到那黑影与神官有关,雪忍便不打算放过他。他既然将他们引到这洛河城,就一定还在附近蛰伏,静待时机。若顺水推舟,能找到那位神官,自然最好不过。
金柳丝将那套心法视若珍宝,日夜潜心钻研,半点不敢懈怠。其实这样的指点在神界不过是寻常,可对她这修行无门的小精怪而言,却是逆天改命的机缘。是以她对雪忍感恩戴德不已,恨不得掏心掏肺地报答。
雪忍不让她拜师,毕竟上界拜师有着十分严苛的要求,一旦定下名分,便是终生牵绊,雪忍要一直带金柳丝在身边教导。一个小魔王已经很让雪忍头疼了,她不想再收一个。
于是金柳丝便变着法子回馈,今日抓只山鸡回来改善伙食,明日便跑遍周边的村落打探消息,留意洛河城与世殇诛的异动,忙得脚不沾地,却又乐在其中。
这日清晨,院门外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哒哒哒地像是小雀儿在跳。金柳丝顶着两根俏皮的小辫,怀里揣着一捧鲜红的果子,兴冲冲地跑了进来:“仙长!仙长!我摘了新鲜果子,您快尝尝!”
她献宝似的将果子捧到雪忍面前,果皮鲜红透亮,还带着山间的寒露与清甜。雪忍抬手揉了揉她的小脑袋,随手拿起一颗递向一旁的凤瑾漓,问道:“你今日又跑哪里去了”
“仙长,我去后山了。”金柳丝眼睛亮晶晶的,随即又皱起小脸,语带困惑道,“不过仙长,后山今日怪怪的。”
“怪怪的?”雪忍问道,“为何如此说?”
金柳丝道:“我也说不上来哪里奇怪,但就是感觉很奇怪。”怕雪忍不信,她又紧跟了句:“真的仙长,我们精怪的感觉很灵的!”
“嗯,我相信你。”雪忍思量着,随口应了一声,咬了一口手里的果子,满是山野的清香。怀中的一块玉嗅到果香,不安分地挣了挣,“喵呜”一声跳下地,迈着小短腿蹭到金柳丝腿边撒娇。
雪忍托着腮瞧着这一幕,心中疑惑:这猫初见金柳丝时,吓得浑身发抖,躲在她怀里不肯出来,如今却愈发亲昵,倒像是在刻意讨好,像要给自己……找个新主人似的。
凤瑾漓手中把玩着那颗红果,指腹摩挲着光滑的果皮,瞥了眼那只朝三暮四的猫,道:“一块玉既然喜欢她,不如就把它留在这里。我们日后还要四处奔波,风餐露宿,带着它……终究也养不好。”
“养不好?”雪忍瞥了眼地上那团绒毛蓬松、明显胖了一圈的白猫,思绪一时打结,“这不是养得挺好吗?都胖了,看着圆滚滚的,哪里养不好了?”
凤瑾漓淡淡道:“怕野了性子,日后难驯。再者,我们前路凶险,带着它,终究是个牵绊。”
雪忍仔细想了想,觉得他说得也有道理。如今敌人在暗,他们处处受制,多一个牵绊,便多一份责任。难得这猫对金柳丝亲近,留在这里,对它而言也是个安稳的好去处。
那白猫浑然不知自己已被某个魔王的几句话“出卖”了,依旧在缠着金柳丝,啃着她提前备好的小鱼干,惬意非常。
午后,雪忍准备去后山查看一番。凤瑾漓当即起身想与她同去。雪忍却对他眨了眨眼,狡黠道:“小魔王,你会演戏吗?”
凤瑾漓轻微蹙眉,不明所以。
雪忍凑到他耳边,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耳廓,低声说了几句自己的计划。凤瑾漓的耳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薄唇抿得紧紧的,沉默半晌,才道:“早去早回,万事小心。”
他的嗓音比平时暗哑了不少,雪忍只当他担心,道:“放心。”她本就没打算真去后山,只是想引蛇出洞罢了。
雪忍在村子周边溜达了一圈,简陋的空屋子不少。她找了个较为偏远的木屋,走进去靠着窗沿闭目养神。约莫一个时辰,从窗口远远望见村庄上空萦绕的浓郁黑气,比先前厚重了数倍,她便立刻出门折返。
尚未进村口,便听见刺耳的哭喊声与尖叫声。那些亡魂数量暴涨,睁着猩红嗜血的双眼,撒泼扑向惊慌逃窜的村民。地上散落着断裂的农具、打翻的竹篮,还有村民掉落的衣物,掺杂在一起,场面混乱不堪。
骚乱的人群中,一道白色身影如闪电般穿梭,符光流闪,与黑气碰撞,带起一片火星。凤瑾漓正与一团浓稠的黑影缠斗,掩护金柳丝领着老弱妇孺往村庄中心的防护罩内躲。
“凤瑾漓!”
听到雪忍的声音,凤瑾漓一掌震退黑影,身影一晃便已至她面前。见她安然无恙,他悬着的心才堪堪有了落地的踏实。
金柳丝见到雪忍,一把抹去脸色上的灰尘,惊喜地喊道:“仙长!”
雪忍递给她一个安抚的眼神,随手甩出一道符纸。燃起的金光如同一轮小太阳,将围拢过来的怨灵逼退数尺,给众人腾出了一片喘息之地。她目光锁定前方恶狠狠的黑影,淡声道:“你果然一直在跟着我们。”
黑影发出一声冷哼,语气带着浓浓的讥讽,道:“找到我又如何?你以为凭你们两个,能奈我何?今日这洛河城,便是你们的葬身之地!”
凤瑾漓听到这声音,眸光一凝,像是想起了什么,对雪忍道:“她交给我。”
雪忍担忧道:“你的魔气……”她怕他压制不住,再次失控。
凤瑾漓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道:“压得住。有你在,我乱不了。”他所在意的,从来都只有眼前这一个人而已。至于旁人的生死,与他无关。
“仙长小心!”身后突然传来金柳丝的惊呼声。
凤瑾漓反应极快,几乎是本能地旋身,将雪忍牢牢护在身后。同时甩出一道符咒,与袭来的黑气撞在一起。黑影轻易挡开攻势,身形一闪,带着凛冽的邪气再次扑来!
二人堪堪侧身闪避,身后的怨灵又密密麻麻地涌来,如千军万马,威压阵阵。雪忍与凤瑾漓配合,身影交错间,符咒的金光与魔气的黑雾交锋,发出阵阵刺耳的声响。数个回合下来,凤瑾漓找准破绽,纵身一跃,五指如爪,带着凌厉的劲风,死死扼住了黑影的咽喉。
他盯着眼前黑气缭绕的人形,心头那股熟悉感愈发强烈,这人他应该认识。
“你是谁?”
黑影突然爆发出嘶哑的狂笑,道:“师弟,这么快就把师姐忘了?前不久在寒冰洞里,你我可是‘赤诚相待’,你怎能说忘就忘?”
这话尚未说完,凤瑾漓指力骤然加重,眼中杀意凛然。他已然知晓这人是谁——云舒!
云舒被掐得喘不过气,脸色发紫,艰难地拍打着他的手,声音却带着扭曲的得意:“你就这么痴迷这个女人?你说,要是让她知道你当年在青楼里的那些龌龊过往,知道你是如何被那些人玩弄、羞辱……她还会对你这般好吗?她还会愿意留在你身边吗?”
“你找死!”凤瑾漓周身魔气如火山般喷发,几乎要将云舒吞噬。额间的彼岸花印记隐隐发烫,有要浮现的迹象。
云舒语调破碎道:“死?咳咳,该死的……人从来都是你!要不是你,我……又怎会……变成这副……鬼样子?你就是个……灾星!……恶魔!是你毁了……我的一切!”
她的面容怪异,皮肤黝黑粗糙,喉结凸起,鼻梁歪斜,瞧着像是中年汉子的模样,可被黑袍包裹的身体线条,却又分明是女子的轮廓。
凤瑾漓阴恻地盯着她,如同在看一具死物,脑中闪过千百种酷刑,却又被他一一强行压下。
神明不喜欢他杀人。
云舒察觉到他的顾虑,忽然嗤笑起来,余光看向不远处正在与怨灵激战的雪忍,道:“你这样的恶魔也配谈爱?也懂什么人间真情?呵,真是笑话!瑾漓师弟啊,你注定要爱而不得了!”
她意有所指,凤瑾漓无端的心慌,他猛地转头望向雪忍的方向——那里竟空无一人!她不知何时消失了!
“雪忍……雪忍!”凤瑾漓一把甩开云舒,像是失了魂一般,仓皇四顾,目光在混乱的村庄里疯狂搜寻,却连半点她的踪迹都找不到。
回应他的,只有怨灵的尖啸和村民的哭喊。不计其数的怨灵如同闻到血腥的狼群,亢奋地朝着他扑咬上来,像是要将他撕成碎片。
“啊——!”
一声暴戾到极致的怒吼响彻暗沉的天空。凤瑾漓体内的魔气瞬间爆发,猩红的邪气厉厉翻涌,如同一头挣脱枷锁的凶兽。额间那枚彼岸花印记倏然绽放,殷红如血,妖异魅惑,宛如从地狱踏出的杀神!
漫天怨灵在这股力量狂暴地搅动之下,如同纸糊的一般,瞬息便被撕扯、湮灭,连一丝灰烬都未曾留下。凤瑾漓抬手虚空一抓,正欲趁机逃遁的云舒便被轻飘飘拽了回来,四肢被无形之力禁锢,动弹不得。
“动她,你也配!”
云舒肝胆俱裂,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膛,拼命挣扎着:“你要干什么?凤瑾漓,你敢杀我?你就再也见不到那个贱女人……啊!”
话音未落,她便悚然尖叫起来,猛地跌倒在地,双手紧紧抠着自己的左腿。那里的骨骼正在寸寸碎裂,发出清晰的“咔嚓”声,脚环处已血肉模糊,惨不忍睹。
更恐怖的是,那碎裂声一路向上蔓延,从腿骨到股骨,再到腰骨……她畸歪的脸庞因剧痛而皮肉抽搐,口吐白沫,看起来癫狂又狰狞。
“凤瑾漓……你找不到她的!你永远都找不到她!”她一边惨叫,一边疯狂大笑,状若疯魔,“她会被永远困在隔世囚笼里,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咔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