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响起,云舒的颈骨被直接捏碎。她布满血丝的眼球因骨骼挤压而暴突,却尚未咽气。云舒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那股毁灭的力量仍在向上,正要碾压她的头骨。
死亡的恐怖扼紧了她的咽喉,她死死瞪着凤瑾漓,满是血污的嘴唇无声翕动,像是在咒骂,又像是在哀求。最终,只从喉咙里挤出几个模糊的字眼:“凤瑾漓……你……不得好死……”
头颅的碎骨骤然炸裂,血肉飞溅,染红了周遭的尘埃与枯草。两颗眼珠子滚落在地,还凝固着尚未消散的惧恨,直直地盯着天空,分外诡异。
金柳丝原本见凤瑾漓瞬息制服了那黑鬼,还兴奋地猛拍身旁一位姑娘的肩膀:“看见没!不愧是仙长看中的人,就是厉害!一下子就把那人鬼不像的丑东西制服了!”
她全然不在乎凤瑾漓是仙是魔,在她眼里,厉害能打且还听仙长话的,就是好人。所以只要讨好仙长,她和奶奶的小命就能保住,这就够了。
可被她拍着的姑娘却惊魂未定,衣衫凌乱,裹着一件宽大的外袍,露出的手臂上还有几道抓痕,整个人仍在瑟瑟发抖,苍白的脸上汗渍沾着灰尘,格外狼狈。
金柳丝意识到自己太过激动,连忙收了手,安抚道:“你别害怕,仙长很厉害的,已经抓住了那采花贼!我们现在都没事了。”
方才那黑影正是在这姑娘的闺房欲行不轨,幸亏被她及时发现,喊来了那魔头。只是她万万没想到,这采花贼竟然能操控怨灵,还是般凶残的怨灵。
不知是哪个字眼刺痛了那姑娘的神经,她的眼泪突然就无声无息地滚落下来,肩膀微微耸动,低声抽泣起来。
“哎,你别哭啊……”金柳丝还想再说些安慰的话,手腕忽地一疼。低头看去,一块玉夹着尾巴,正埋头拼命往她怀里钻。一副被狼追、吓得不轻的样子。
金柳丝只得腾出另一只手抚摸它的背,无奈道:“人家哭,你也跟着凑热闹是不是?仙长要是知道了,还不把你……”
她说着抬眼望去,嘴里的忽地话戛然而止,整个人瞬间僵住了——仙长呢?仙长怎么不见了?而那魔头……又是怎么回事?他怎么看起来那么的……邪性阴煞?
她惊恐目睹了凤瑾漓杀戮的全过程,看着云舒的身体从脚碎到头,一点一点变成一滩碎肉,直到头颅炸开,死亡才姗姗降临,让她解脱。
那血腥的场面,那暴戾的折磨,那温热的鲜血……
金柳丝下意识屏息咽了咽口水,怀中的一块玉忽地弱弱叫了一声,她才惊觉自己的身体也抖得厉害。
“邪魔!是邪魔!!他是邪魔!!!”
防护罩内,同样目睹了这一切的村民们终于反应过来,原本对凤瑾漓的感激,此刻尽数化云烟,推搡着尖叫起来,纷纷作鸟兽散。
*
雪忍望着周遭无边的黑暗,心一点点沉了下去。她记得方才符咒击中一只怨灵时,突然闪过一道刺目的白光,眨眼间,那些怨灵便不见了踪影,连周遭的景象也变了。
这里是哪里?小魔王呢?
“凤瑾漓?”她试探着呼唤,声音在黑暗中回荡,带着空旷的回音,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雪忍面色凝重,思绪飞速运转。倘若她仍在洛河城,小魔王不可能听不到她的声音,更不可能不来找她。
雪忍想起神界曾有一种秘术,名为“隔世囚笼”,能将同一时空的生灵隔绝在独立空间内,彼此无法知感触闻。这秘术本是上古神明测试人心的把戏,后来渐渐成了天庭审讯的手段。
若真是如此,那她应该还在洛河城内,只是与小魔王隔绝开来了而已。
雪忍双手掐诀,正要破开这空间壁垒,身后忽然亮起一片明光。她下意识眯眼回头,白光中一幕幕糜烂□□、不堪入目的画面缓缓铺展:
画面里的少年约莫十四五岁年纪,穿着件宽大不合身的绯色罗裙,裙摆被撕扯得凌乱不堪。他脱力地趴在雕花床沿,脸色潮红得不正常,眼神迷离涣散,额角青筋暴起,鬓角的碎发被汗水浸透,水珠随着他急促地喘息乱洒。他裸露的脖颈、肩头,甚至腰腹处,都印着一片片暧昧的红痕,说不出的诱人怜惜。
正是凤瑾漓。
那张铺着鸳鸯锦被的大床上,一群□□的男男女女姿态妖娆地纠缠着,目光却像饿狼般撩拨着他。床单上污迹斑斑,散落着撕碎的衣料与酒渍,靡靡之气,恶心作呕至极。
云潋就站在凤瑾漓身旁,一袭月白锦袍高贵,却遮不住他的狠辣阴鸷。他悠悠蹲下身,骨节分明的手指带着寒意,轻轻拍打着凤瑾漓滚烫的脸颊,嗤道:“哼,当真生就一副狐媚胚子的贱相!天生就该做这等下贱勾当!”
他摩挲着凤瑾漓光滑的肌肤,指尖猛地收紧,掐住少年的下颌,迫使他抬起头来:“凭你这等贱种,也配与我相争?也配肖想不属于你的东西?‘师弟’啊,好好享用师兄送你的这份‘大礼’吧!”
他猛地将凤瑾漓往床上一推,后者虚弱地闷哼一声,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云潋站起身,对一旁满脸堆笑的鸨母低语了几句。末了,他又冷冷睨了一眼床上的春色,嘴角勾了勾,甩袖离去。
画面一转,已是云墟天的广场。凤瑾漓褪去了那身摇曳的罗裙,换上了一身洗得发白的弟子服,身形依旧单薄,却挺直了脊背,像一株压不跨的雪莲。可周围的弟子们却围成一圈,对着他指指点点,言语间尽是轻佻与羞辱:
“瞧啊,我们那个靠身体攀附权贵的小贱人师弟来洗剑了!”
“听说他还恬不知耻地勾搭大师兄,真是下作!”
“离他远点,免得沾染上一身骚气!”
更有甚者,直接上前推搡他的肩膀,故意用剑柄撞他的后背。少年踉跄了几步,险些摔倒,他那本就惨白的脸上更是添了几分破碎,嘴唇抿得紧紧的。他麻木又茫然地环顾着四周,整个人摇摇欲坠,痛苦、绝望以及深深的厌恶。
雪忍说不出自己是什么感受,又或者她好像没有丝毫感受,她只觉得脑中一片空白,耳边嗡鸣阵阵,什么都听不见了。许久,她才动了动自己僵硬冰凉的四肢,这才感觉心口处还在呼吸,可一呼一吸间,却越来越窒息。泪水不知何时已经汹涌而出,顺着脸颊滑落,浸透了胸前的衣襟,带来一阵冰凉的寒意。
原来她之前在鬼脸那里看到的,不过是这场漫长苦难的“幸福”后续,冰山一角。
难怪他会轻生,难怪他会这般孤僻自闭、死气沉沉、万念俱灰,难怪他会竖起高墙,会对所有人都带着深入骨髓的防备与疏离。
换作任何一个人,承受了这样非人的□□与精神双重折磨,恐怕早就坠入魔道,化为只知杀戮的怪物了。可他没有,哪怕身处地狱般的绝境,他心底依旧藏着一丝微光,依旧对善抱有期待。
“小魔王啊……”
世人皆不容他,怨他、恨他、折磨他、羞辱他,将所有的恶意都倾泻在一个人身上,欲除之而后快。而他,也曾被这样死死困在这无边的黑暗里,前路是悬崖,后路是深渊,进退皆是绝路。
想起凤瑾漓的别扭、害羞、生气……雪忍鼻尖愈发酸涩。小魔王就像是一块被深埋在泥泞里的璞玉,纵然蒙尘,内里却依旧温润纯粹。越是了解他,就越是被他身处邪恶世界却仍坚守初心的冷漠所动容。
这世间,能有几人在历经这般炼狱般的折磨后,还能保持着一丝清明?还能不对众生满怀仇恨?
小魔王是她目前所知第三位。
长睫轻颤,雪忍缓缓阖上眼眸,将所有翻腾的情绪压下。再睁眼时,眼底一片冰冷的清明。她抬手甩出一道符咒。
她现在,只想见小魔王。
符咒在空中炸开,燃起一团烈焰,如同一条火龙,疯狂灼烧着黑暗。四周震颤间,阵阵不甘吼叫从中渗出。雪忍双手快速结印,丹唇轻启:“破!”
“轰——”
一声巨响,黑暗如一块幕布般被撕裂,耀眼的光明瞬间涌入。
“仙长!是仙长!”金柳丝正奋力推开压在身上的断木,脸上沾满了灰尘与泥土,头发也乱糟糟地黏在一起,像个小花猫。
她望见突然现身的雪忍,惊喜万分,喊道:“仙长,您可算回来了!您没事吧?”
听到金柳丝的声音,那些藏匿在断壁残垣后的村民们纷纷探出头来,看到雪忍时,先是一喜,后又带着几分惊魂未定的惶恐,懦懦地没动。
雪忍快速扫过村庄狼藉,却不见那道熟悉的白色身影。她心中焦灼,急道:“凤瑾漓呢?他在哪里?”
金柳丝连忙从废墟里爬出来,指着村后的山林方向,迅速道:“他、他刚才追着一个傀儡往那边去了!”
雪忍揉了揉金柳丝的发顶,吩咐道:“这里交给你,保护好村民,不要让他们随意走动。”言罢,她身影化作一道流光,如疾风般掠向山林深处。
“仙长小心!他…他已经完全失控了!会伤人的!” 金柳丝的话还没喊完,雪忍便已消失在她的视线中了,根本没有听见。
后山林木参天,山路曲奇。雪忍循着魔气的踪迹找了几圈,终于在一处空旷的平台上发现了凤瑾漓。
地上横七竖八伏着数十具尸傀,躯体僵硬,空洞的眼窝里冒着浓郁的黑气,如同融化的蜡油一般,正一点点渗入脚下的黑土之中,消失不见。
凤瑾漓雪白的衣袍上沾染了大片刺目的血迹,也不知是他自己的,还是敌人的。他正单手抓着一具阴兵的咽喉,贪婪地汲取着它体内的邪魔之气。那阴兵挣扎扭动的动作渐弱,直到一动不动,凤瑾漓才满足地松开手。
“凤瑾漓!”
听到有人前来,凤瑾漓略有疑惑地转过身来,那双漂亮的眼眸再无昔日的依恋与温柔,只剩下纯粹的、冰冷的漠然与肃杀,直直落在雪忍身上,仿佛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死物。
雪忍呼吸轻颤。她怎么也想不到,不过短短片刻不见,他竟然会变成这副模样。雪忍感觉自己像是陷入了一个巨大的死胡同。
这黑暗空间仿佛就是一座囚笼,一座专为魔王打造的囚笼!无论她如何拼尽全力想要救度他,都像是在做无用功。
可为什么?为什么每一次,每一次的“失控”都来得如此巧合,偏偏在她离开的片刻便骤然爆发?
究竟是哪里出了错?
与之前几次失控不同,这次凤瑾漓周身的杀戮气息与魔气明显更重了,甚至他都不认得雪忍了。
凤瑾漓突然抬手,掌中黑气凝聚,一道凌厉的光弧带着破空之声,直扑雪忍!
雪忍身形极向旁侧闪去,黑色光弧擦着她的衣袖飞过,击中了身后的大树。“咔嚓”,碗口粗的树干被拦腰斩断,断口处黑气缭绕,迅速腐朽。
雪忍借着闪避的势头,一把抓起地上一块尖锐的石片,没有丝毫犹豫,利落在自己左手掌心划开一道血口!鲜红的血液冒出,顺着掌心的纹路滑落。雪忍右手并指沾血凌空画符。
凤瑾漓的动作一顿,微微偏过头,似乎不满她居然就这样轻松躲开了自己的攻击。他眸中寒光一闪,霎时间,无数道黑色光束从四面八方、如同成群的毒蛇,带着寒寒的杀意,绞向蹲踞在地的雪忍!
“嗡——!”
就在黑色光束即将触碰到雪忍的瞬间,一道金光凭空散开,强势地将所有黑色光束击溃,化作点点黑雾消散。光芒之中,雪忍的身影如雷电般疾射而出,直逼凤瑾漓!
凤瑾漓眼中困惑更甚,下意识地抬手,一道黑气拍出,击退了那裹挟着神圣金光的身影。雪忍被震得后退了两步,却抓住这瞬息即逝的空隙,旋即转身,将早已扣在指间的符咒甩出,低声催动咒语。
金光暴涨,化作数道金色锁链,缠向凤瑾漓的四肢。他抬眸冷冷地睨视着雪忍,额间的彼岸花印记泛起红光,一股狂暴的魔气从体内涌出,那张悬浮在空中的符咒便被灼烧殆尽。
下一瞬,他已站在雪忍面前,冰冷的手指掐着她的咽喉,将她整个人提了起来。暗红的魔气顺着他的指尖缠绕上雪忍的脖颈,窒息感瞬间袭来,让她眼前阵阵发黑。
“凤瑾漓……醒醒!”雪忍艰难地张了张嘴,双手抓住他扼喉的手,试图掰开一丝缝隙。左手掌心的鲜血顺着两人交握的手指滑落,恰好滴在凤瑾漓右手佩戴的那枚玉扳指上。
嫣红的血液落在温润的白玉上,没有顺着玉面滑落,反而像被玉扳指吸收了一般,缓缓渗透进去。倏然,那枚玉扳指散发出一道柔和却极具穿透力的金光,金光自中心一点扩散开来,瞬间吞没了两人纠缠的身影。
此时,在上界。命星海浩瀚无垠,亿万星子在其中流转,散发着微弱的光芒。
燃灯上古佛静立其中,目光穿越无尽星辰,落在其中一颗散发着暗红光芒的星石上。那星石光芒忽明忽暗,隐约有金色纹路在其中游走。
他低语:“时机到了。”
话音落下,他的身影便化作点点金光,隐没于星光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