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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再见已倒数离别日(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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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凌游阁的卧室内,一片暖黄。凤瑾漓躺在床榻上,脸色红润得有些不正常,周身热汗涔涔,将被褥都浸湿了一片。他眉心拧成一个川字,薄唇紧抿,仿佛陷入噩梦间难以清醒。

雪忍坐在床沿,取下他额上被焐热的锦帕,在冷水中浸过拧干,重新覆上他的额头。指腹擦过他眼角的泪痕,她不禁低语呢喃:

“究竟梦见了什么,让你这么难过?”

她守在床边,每隔片刻便更换一次锦帕,直到后半夜,凤瑾漓身上的冷汗才渐渐止住,呼吸也变得平稳,雪忍才起身来到外室的案边坐下,从案桌上拿起那枚玉扳指,放在掌心端详。

师尊所说的那件法器她已经寻到了。但可以摧毁黑暗空间的却并不是扳指,那它的作用……

想起前两次凤瑾漓魔性爆发,虽性情大变,却还能保持一丝清醒,不至于真的迷失自我。雪忍猜测,应是这枚扳指压制了魔性。

可雪忍疑惑的地方却并不在此。

师尊既说这法器可摧毁黑暗空间,那枚扳指一定还另有用途。师尊绝不会骗她。可……到底是什么情况?

还有世殇诛,是一定要去的,但绝不是现在。金柳丝说那地方妖魔凶狠,稍有不慎便会丧命。她需得好好筹谋一番,做好万全准备才行。

至于小魔王……师尊嘱咐要带他离开黑暗空间。可太皇大帝却说,能杀死邪尊的,是小魔王自愿贡献灵魂。

黑暗空间因邪尊的存在而存在,而邪尊又寄生在小魔王体内。所以要想摧毁黑暗空间,也就意味着小魔王必死……

屏风后边的床榻上,凤瑾漓忽然翻了个身。雪忍又立马起身过去查看。瞧他仍在熟睡,又将扳指小心戴回他的拇指,将被角掖好。

已是深更,雪忍也没什么睡意了,索性坐在床边守着他。

望着凤瑾漓眼尾的泪痣,那枚小小的痣在烛光下格外乖巧,惹人怜爱。她心中平添了几分迷茫与伤感。

真的就没有其他办法了吗?一定要牺牲他才行吗?

窗外寒风阵阵,呼啸着刮过屋檐,似是要将屋内所有的温暖都卷去。屋内光影晃动,映得雪忍的侧脸一片黯然。

凤瑾漓第二日醒来后,怔忡片刻,才缓缓起身。单手支着被褥,望着窗外景色,像失去了灵魂的木偶,空洞又漠然。

窗外雾气朦胧,风铃轻动,珠帘微响。

忽地,他失焦的眼眸骤然紧缩,瞳孔剧烈颤抖着,迸发出异样的神采,仿佛枯死的草木突然长出了新芽,瞬间充满了生机盎然的磅礴。

他不自觉欲起身迎上去,却又在起身的刹那生生止住了动作。目光牢牢黏在那个从窗外一闪而过的身影上,屏住呼吸,一瞬不瞬。

雪忍进门将食篮放在榻边的矮桌上,绕过屏风,抬眼便对上凤瑾漓这副像是要吃人的模样,吓了一跳:“你醒了?”

她快步走上前,探手试了一下他的额头,松了口气:“烧退了,但身子还虚,仍要静养。如今已临近深冬,夜里风大,山间寒气又重。你这段日子就待在卧室好好休息,不要出门了。”

雪忍一边说着,一边起身将挂在一旁的外衫拿来,递到他面前:“先把衣服穿上。”凤瑾漓却没接,只是直勾勾地盯着她,眼神亮得惊人。

雪忍这才发觉,他从醒来便一言不发,身板挺得笔直,坐姿僵硬,只一双眼眸紧紧锁着她,寸分不离。

仿佛是……守着美梦的孩子,不敢出声、不敢动弹,唯恐惊碎了眼前的幻境。

雪忍有些怔愣住了,俯身凑近了些,对上那双星河般明亮的眸子,心下怪异:“莫不是烧糊涂了?”

她一时难以接受,顿了片刻,又伸出手,在他眼前轻轻晃了晃,试探地唤道:“凤瑾漓?小魔王?”

连唤两声,眼前的人仍是不言不语,眼神依旧炽热地盯着她。

雪忍扶额:“坏了,真坏了!这是高烧把脑子烧糊涂了?”她急声道:“不行,得赶紧抓药看看,这万一……”

她说着就要往外走,手腕却猛地被人拽住。一股力道袭来,她重心不稳,直直跌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被箍得死紧。

雪忍被撞得胸口生疼,蹙眉要去推他的肩膀,却被对方抱得更紧。

“凤瑾漓!”她低声呵斥,语气到底没舍得太重。

“我在做梦吗?”凤瑾漓的声音闷闷地传来,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慌呢喃,“还是你又跑到了我的梦里?”

他收紧手臂,将脸埋在她的颈窝,贪婪地呼吸着她身上淡淡的檀香。怀里的温度是如此的真实,柔软的触感也绝非虚幻,几近让他热泪盈眶。

“你竟然在这里?你怎么会在这里呢?你怎么……能在这里呢?”

雪忍没听懂他说的意思,疑惑道:“小魔王,你在说什么?什么我在这里?你……”

她话还没问完,颈窝忽然感觉一片温热,口里的话瞬间戛然而止——小魔王……哭了?

“你怎么可以……怎么可以啊……”怎么可以狠心头也不回,怎么可以丢下他一人,怎么可以这么好……

他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哽咽得难以再语,只抱得愈发用力,似是要将怀中的人揉进自己的骨血里,融入自己的魂魄中。雪忍甚至都有几分喘息,可推拒的手不知何时已转而轻抚他的脊背,像哄稚童一般,轻轻拍打着,无声安抚着。

许久,感觉他的情绪渐渐平稳了些,不再像刚才那般崩溃,雪忍才轻轻推开他,扶着他的肩膀,仔细打量了一番。果然,眼眶泛红,睫毛湿漉漉的,还挂着未干的泪珠,模样委屈又可怜。

凤瑾漓抬起手,虔诚又真挚地抚上她的脸颊,指尖微微颤抖。凝望她的眼眸复杂至极,有失而复得的狂喜,有支离破碎的脆弱,有难以置信的迷茫,还有深入骨髓的悲痛欲绝。

看得雪忍心惊:难不成是此番魔性失控,令小魔王深受打击,性情都变了?

她一时心里又无奈又好笑:“好了,”她拿下他抚在脸颊上的手,温声道:“我们都还活着,你也没有再失控杀人,这里是凌游阁,不是梦境。”

她又轻轻捏了下他苍白的脸颊:“你看,会疼的对不对?所以不是梦。”

凤瑾漓眸光陡然一亮,像是被点亮的星辰,炙热如阳,似乎要将她融化,不舍得错开一眼。他紧紧握住她的手,掌心真实的温度让他无比安心。

他缓缓笑了,笑容干净又纯粹:“对,这不是梦。”

也不知是说给她听,还是在说服自己,他又失神呢喃,重复了一遍:“这不是梦。”

雪忍失笑,摇了摇头:“你快把衣服穿好,过来用膳。”

她起身走到外室,将食篮里的饭菜一一取出,摆在案桌上。凤瑾漓胡乱披上外衫,也不整理,便紧随在她身后,亦步亦趋,像个跟屁虫一般。

雪忍看着要跟自己挤在一侧的人,心里无奈:这是真的没烧傻?怎么好像比以前更黏人了?

“你坐到对面去。”她指了指矮几对面。

闻言,那身影立时惶恐地坐到对面,动作快得像怕惹她生气。随即眼眸亮晶晶地望过来,活像个求表扬的乖孩子。

雪忍眉尖微跳,心下一动,拿起粥碗,盛了一碗温热的粥推了过去:“喝了这粥。”

少年乖乖照做,端起粥碗,小口小口地喝着,目光却停在她身上。

雪忍又将几样色泽诱人的菜夹入他的碗中,“把这些都吃了,补补身子。”

少年依旧照单全收,拿起筷子,一口一口地吃着。可他的心思却全不在饭食上,眼神依旧一转不转地盯着她,像是怕她跑了。

雪忍真是拿他一点办法也没有了,抬眸迎了上去,无奈道:“你不好好吃饭,总看着我作甚?”

凤瑾漓竟然笑了。他本就生得极好,眉眼清淡,轮廓分明。此一笑,明媚灿烂,如山巅初融的雪莲,淡雅琼姿,绽出娉婷仙韵。

雪忍有些震惊:若说从前的小魔王是一头浑身是刺的孤狼,那眼前的他,就是温润如玉的翩翩公子。更怪的是,他开口说出了一句正常又反常的话:

“在看神明。”

雪忍迟疑地打量了他许久,没再说话。

一顿饭,就在这样诡异又温馨的氛围里吃完了,两人皆有些恍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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