塘栖的年味已漫进寻常巷陌，红联剪纸贴得满城皆是，唯独木剑心买下的这处宅院，静悄悄的，裹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局促。

自那夜帐暖春深、缠缠绵绵过后，木剑心与云景桓再见，反倒相互没看得两眼，两人便各自错步害羞起来，如三月里的桃花，娇红粉霞，风一吹，满室春意。

不过云景桓到底是少年人，倒比木剑心从容些，但也就“一些”而已。他常盯着镜中自己这副重回少年的身躯，眼底便漫起水雾，浸在酸涩梅浆里的心，一半是失而复得的欢喜，一半却是沉甸甸的动容。

他素来胸无大志，昔年在云墟天，也曾逍遥自在，不知愁滋味。可云墟天倾覆之日，他从云端跌落泥沼，成了人人可欺的丧家之犬。今夕今时，竟还能得一女子如此掏心掏肺、倾心相付。

云景桓抬手抚上自己温热的脸颊，喉间发紧。他何德何能，配得上她这般情谊？而那让他返老还童的秘术，她又付出了何等的代价？

“景桓，我午后要出去一趟。”木剑心背着手走进来，步履轻快来到他面前，道，“你好生在家待着，别乱跑。”

云景桓立即放心手中茶盏，略急切地起身道：“近来塘栖周遭的妖魔猖狂，听闻已伤了好几个百姓，你务必当心，一定要平安归来。”

他身上带着炭火烘出的暖意，混着淡淡的松木香，木剑心不自觉地往前又凑了半步，鼻尖几乎要碰到他的衣襟。她轻声应道：“我知道了。只是……还有一事想问问你。”

云景桓微弯下腰，尽量与她平视。少年人的眉眼本就清俊，这般温柔凝视时，更显缱绻。他故意板起脸，语气带着几分故作严肃的呵责，道：“你又想作什么？木剑心！不许再像前几日那般，半夜……”

话未说完，他自己倒先红了脸，耳尖烫得厉害，后半句“钻我房里”硬生生咽了回去，只含糊道：“你是姑娘家，总得矜持些！”

木剑心耳根一下就烧了起来，明明刚从外头进来，发间还带着寒气，心底却像是燃着一团烈火，燥热得让她有些发晕。屋内的炭火噼啪作响，火星时不时弹出，映得两人泛红的脸颊忽明忽暗，神情躲闪，谁都不敢先抬眼。

静默少顷，木剑心像是下定了决心，将藏在身后、卷着的东西递到他面前，道：“新年快到了，我将这宅子买了下来。见镇上百姓都贴对联讨喜庆，便也顺手置办了些。既是乔迁，总不好太过冷清。”

云景桓愣愣地接过房契和对联，掌心触到她冰凉的手背，像是被烫到了般顿了顿，随即牢牢握住了。他喉间滚动了两下，唤道：“剑心……”

“我们成亲吧。”木剑心抢在他前头开口，声音虽轻，却字字清晰。

这话如重锤般砸在云景桓心上，他只感觉头晕目眩，连呼吸都滞住了。他哑着嗓子，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问：“剑心……你、你说什么？”

木剑心亦慌乱不已，腿脚发软，有些站不稳。可她还是鼓起勇气，抬眸望着他，一字一句重复道：“云景桓，我想和你成亲，想与你喜结连理，想和你白首不离。”

这般直白的心声，说得毫无遮掩，连她自己都觉得没羞没臊。说完，她便率先转过身，快步往门口走，只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你且慢慢思量，待我回来再答复我便是。”

门被轻轻带上，徒留云景桓呆立在原地，手中还攥着那叠艳得刺眼的红纸。他望着紧闭的房门，嘴角忽而勾起一抹哭笑不得的笑意，低声呢喃，道：“天底下……怎么会有这般痴傻的姑娘……”

*

灵霄宫的寒风吹了一个月，木子言就找了木剑心一个月。别说人了，连影都没寻到半分，他心下怪异：难不成又跑去见云景桓了？

“啧啧，情之一字，当真是蚀骨销魂。”楚妙生凑到他身边，一脸看热闹的戏谑，道，“瞧瞧咱们木兄这魂不守舍、日不能寐的模样，连练剑都能劈歪剑穗，真是闻者伤心，见者落泪啊。”

木子言眉头一皱，抬手就作势要揍他，道：“楚妙生，你再胡言乱语，休怪我不客气！”

“好好好，我不说便是。”楚妙生连忙后退半步，随即又幽幽地补了一句，“也不知前几日是谁，夜里睡得不安稳来着，连梦里还喊着‘凤姑娘’，那声音啊，柔得能滴出水来，跟现在这凶神恶煞的模样呦，简直判若两人呢。”

木子言神色一黯，落寞不已。楚妙生抱臂摇头，语调拖得老长，道：“情路坎坷，情路坎坷啊。”他顿了顿，话锋一转，道，“不过木兄，你近来对那云景桓那小子，怎忽地转了性子？”

前几日，有几个弟子在演武场边扎堆，唾沫横飞地咒骂云景桓是“废物”“老头”，被木子言听了个正着。谁都没料到，向来最厌恶云景桓的他，竟当场发了火，厉声呵斥那些弟子，不许他们再议论云景桓半字，那架势，不知道的还以为云景桓是他姐夫呢！

木子言踢了踢脚边的石子，语气恹恹，道：“我讨厌他又有什么用？”

“也是。”楚妙生点点头，道，“毕竟师姐喜欢他，不然也不会求掌门出手救他。”

木子言转头看他，疑惑道：“什么救他？”

楚妙生眼珠子都瞪直了，抬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惊道：“不是吧木兄？我前几日就跟你说过了，师姐好像向掌门求了什么事，掌门应允后，她便离山了。嗐，依我看，十之八九是为了云景桓那小子。你们木家人，当真是一个赛一个的痴情……”

“痴情”两个字还没说完，楚妙生便见木子言脸色剧变，二话不说，转身就往议事殿的方向狂奔。

“哎哎哎，木兄？木兄？”楚妙生在身后连唤数声，都没得到半点回应，不禁嘀咕道，“这又是着了什么魔？丢了魂似的！”

议事殿内，三位长老正在试炼新布的阵法，灵光流转间，气浪韵韵。木子言不顾守殿弟子的阻拦，如一阵疾风般径直闯入，生生打断了他们。

“放肆！”长风长老收功，脸色铁青地瞪着他，挥手屏退拦阻的弟子，斥道，“木子言！未通报擅闯大殿，你眼中可还有半分门规！”

木子言“噗通”一声跪下，抱拳作揖，道：“是子言行事鲁莽，甘愿受长老责罚。”

一旁的火离长老出言劝解：“算了算了，终究是少年人，难免意气用事。再说，子言向来沉稳，今日这般失态，想必是有什么要紧的事。长风长老何必动怒呢。”

长风长老冷哼一声，没再追究。

扶桑长老捋着雪白的胡须，轻叹一声，问：“你是为剑心的事而来？”

木子言愕然抬头：“掌门知道？”

“剑心已习得秘术，下山去了。”扶桑长老颇有些语重心长道，“子言啊，剑心自有她的道要走，纵是你这个弟弟，也不可强加干预啊。”

“秘术？”木子言的声音发颤，脸色一下苍白起来。他就知道！万木观有世代相传的秘术，可返老还童、起死回生，却也代价惨重，向来由掌门单传。以他姐姐那痴情的性子，为了云景桓，定然是什么都肯做的！

傻！！！

“掌门！那我姐她……她会如何？”

扶桑长老神色沉了沉，温言道：“习得此秘术，唯有两条路可走。要么断情绝念，摒弃所有执念，可成就大道，日后可承我衣钵；否则……便是身死道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