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砸在市一院天台，锈铁护栏哐哐作响。冰凉的水花溅了满脸，肖红攥着科研报告，纸页被雨水泡得发皱。“数据待补充，项目暂缓”的红印章，格外刺眼。

三百多个通宵的心血，全是“攻克耐药菌”的执念。

“轰隆隆！”一道闪电劈亮夜空。狂风裹着暴雨迎面撞来，脚下积水一滑，整个人往后倒。

肖红攥紧报告指节泛白，实验室灯光、奶奶的棉布药包、培养皿荧光，画面飞速闪过，最后被黑暗裹住。

天台铁门吱呀乱响，雨丝贴脸，凉得像奶奶最后的抚摸。

……

不知昏了多久，头痛疼醒。

头顶不是医院天花板，是熏黑的木梁，梁上挂着褪色蓝布香囊，晃悠着蹭过鼻尖。

身下是硬木床，铺着粗麻布褥子，纤维硌得皮肤发疼。

盖着的被子有旧皂角味，针脚歪扭，边缘脱线，混着点霉味钻进鼻子。

想坐起来，脑袋沉得像灌铅。

太阳穴突突跳，疼得闭眼。

抬手撑床，指尖蹭到床沿木纹，深沟里积着细灰，磨得指腹发涩。

这不是她的手！

比原来的手纤细，指腹没有握试管、写报告的薄茧。

只有虎口处一块浅浅的疤痕，陌生得心慌。

低头看，身上是淡青色粗布襦裙，领口绣着小白花，布料糙得蹭皮肤。

“我这是在哪儿？”

她哑着嗓子问，声音干得像砂纸擦木头。

扶着墙慢慢挪到门边，斑驳深褐的木门推开时吱呀一声。

门轴摩擦的声响在静里格外清，一股清新气扑过来。

是雨后泥土的腥甜，混着青草和野花淡香，比医院消毒水舒服，却陌生得心口发紧。

眼前是个小院，院墙用黄泥混碎砖，矮得只到胸口。

墙头上爬着绿藤蔓，叶子挂着水珠，风一吹就啪嗒往下掉。

院子里种着薄荷、花树和青菜，破陶盆里的菜叶子沾着泥点，满是烟火气。

肖红扶着门框，指尖抠着木头裂缝。

天台坠楼的画面反复回放，眼前场景太真实。

她掐了自己胳膊一把，疼得倒吸凉气——真穿越了。

“红儿！刚退烧就吹风？作死呢！”

急促的脚步声踩得泥地啪嗒响，五十来岁的妇人挎着围裙跑进院。

她穿深灰色粗布衣裳，袖口磨亮沾着灶灰，围裙上沾着面粉白末，边角挂着两粒麦麸。

头发用褐色头巾扎紧，鬓角碎发被雨水打湿，贴在脸上随风晃。

院角老母鸡被惊得扑棱翅膀，从薄荷丛里跳出来，咯咯叫着躲进鸡窝。

带得几片薄荷叶簌簌落地，清苦气混着泥土味飘过来。

妇人一眼看见肖红，眼睛亮得像浸了晨光。

快步上前，粗糙的手一把攥住她胳膊，掌心老茧蹭得皮肤有点痒。

却带着灶火烘过的暖意，比院外凉风暖多了。

“娘喊你好几声都不应，原来在这儿吹冷风！”

妇人带着点乡音，嗓门不算大，满是急慌慌的关切。

另一只手拍着肖红后背衣襟，想掸掉灰尘：“前儿去柴胡坡采药，摔得人事不省，烧了三天三夜，差点没把娘吓死！”

“红儿”“娘”，这两个称呼像石子投进水里。

肖红下意识缩了缩胳膊，却被攥得更紧。

妇人见她不说话，只当她没缓过劲，腾出一只手摸向她额头。

“还好不烧了。”

掌心比肖红皮肤暖些，还带着点皂角的清苦味。

妇人松了口气，拉着她往屋里走：“快回屋去，院角艾草都被风吹歪了，再着凉可咋整？”

肖红指尖悄悄抠着衣角，粗布纹路磨得指腹发麻。

心里又慌又酸，这动作、这语气，跟奶奶以前摸她额头时一模一样。

眼眶忽然有点发潮。

路过灶房，锅里残留的米汤香混着妇人身上的皂角味、柴火味。

干净又亲切，冲淡了几分陌生感。

走到床边，妇人小心扶她躺下，还伸手理了理她额前碎发。

指腹的糙感蹭得人有点痒：“乖乖躺着别乱动，娘去熬小米粥，加颗红枣补身子。”

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连颈窝都掖得严实。

转身往门外走，围裙下摆随着脚步晃，路过门槛还回头：“粥很快就好，可别偷偷起来啊。”

房门轻轻带上，吱呀一声后，屋里又只剩肖红。

她盯着头顶木梁，蓝布香囊被穿堂风拂得晃来晃去。

偶尔蹭过头顶，糙得她缩了缩脖子。

“娘？”“红儿？”

她小声念着这两个称呼，声音干得发紧。

抬手摸了摸脸，皮肤光滑得没有熬夜的痘痘，也没有实验时蹭到的药膏痕迹。

连指腹都没有握试管磨的薄茧——这具身体，真不是她的了。

指尖蹭着床沿木纹，深沟里的细灰沾在指腹。

心里的慌劲又冒上来，手心攥得发紧。

深吸一口气，空气里飘着陈旧木头的霉味，还混着灶房的淡米香。

凉丝丝的气息吸进肺里，打了个轻颤。

强迫自己冷静，脑子里先跳出实验室的白大褂、亮着的显微镜。

可下一秒，就被“唐朝巫医”的念头压下去。

她学过点中国史，知道盛唐背后医疗条件差得吓人。

风寒咳嗽能拖成肺炎，产妇难产十有八九活不成，巫医的符纸比草药常见。

指尖无意识蜷起，指甲掐进掌心，疼得更清醒。

要是真在唐朝，她脑子里的解剖图、药理知识，说不定真能救命。

目光飘向窗外，院子里的薄荷叶被阳光晒得渐渐舒展。

水珠挂在叶尖亮闪闪的，肖红忽然想起，薄荷辛凉，能清热解暑、缓解头痛。

以前在实验室做成分分析时，还测过它的挥发油含量，记得清清楚楚。

她挣扎着下床，扶着墙走到院子里，蹲在薄荷丛边。

指尖捏住一片叶子揉碎，清苦气瞬间冲散了头痛的昏沉。

“真的是薄荷。”

她低声说，心里升起点底气——这是穿越后第一个能确定用途的东西。

刚想多摘几片晾干，院外突然传来嘈杂人声。

还夹着“妖女”“中邪”的叫喊，吓得老母鸡又扑棱着躲进鸡窝。

肖红心里一紧，刚要起身回屋，院门就被哐当一声踹开。

七八个村民涌进来，为首的老妇人拄着拐杖，指着她厉声骂。

“就是她！李婶家的丫头！”

“摔了一跤就胡言乱语，还摸出块亮闪闪的铁圈！”

“定是中了邪！”